血瓷孽镜(1 / 4)
我是明朝洪武年间,景德镇御窑厂一个烧瓷匠人的徒弟,名叫袁土生。
我师父姓赵,是窑厂里手艺最好的把式,专烧青花,尤其擅画缠枝莲,笔下的莲花能让人闻见香味。
但师父有个古怪的规矩:每开一窑,必先供三碗血。
不是鸡血狗血,是他自己的血。
用小银刀划破手腕,滴在碗里,第一碗洒在窑口,第二碗混进釉料,第三碗自己喝下去。
我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正在画一只梅瓶,笔尖在瓷胎上轻轻一顿,点出个极小的红点。
“瓷要活,得喂血。”他声音沙哑,“土是骨,釉是皮,火是魂,血是命。没命的瓷,是死物,摆着也镇不住宅。”
“那为什么喝自己的血?”
“让瓷认主。”师父放下笔,“喝下去,瓷就知道谁是爹娘。将来就算碎了,魂也归我这来。”
我以为师父疯了。
直到洪武七年那场“百窑祭”。
那年宫里要烧一千只“洪武青花”赏赐功臣,限期三个月。
窑厂日夜不停,可烧出来的瓷,十窑九裂。
不是烧坏了,是出窑时好好的,摆上三天,自己就裂了。
裂纹很怪,像人脸,有的哭有的笑。
督窑的太监急了,说要砍人头。
“土生,知道为什么裂吗?”
“火候没掌好?”
“不是火候。”师父眼睛血红,“是瓷里有怨气。”
“什么怨气?”
“烧瓷的土,是景德镇东边乱葬岗挖的。”师父压低声音,“那底下埋着前朝抗元的义军,几万具尸骨。他们的怨气进了土,烧成瓷,瓷就活了。活瓷要见血,不见血就裂。”
“那怎么办?”
“血祭。”师父盯着我,“用活人的血,喂饱它们。”
我吓得后退。
“别怕,不是你。”师父惨笑,“是师父自己。”
第二天,师父开了一窑特殊的瓷。
不是青花,是“血瓷”。
釉料里掺了他半碗血,烧出来的瓷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
那窑瓷出奇地好,一只没裂。
督窑太监大喜,让师父接着烧。
可从那以后,师父就变了。
他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白,可眼睛越来越亮。
有时半夜,我听见他在工房里对着瓷说话:
“乖,喝了爹的血,就是爹的儿。”
“好好长,长大了给爹争气。”
瓷怎么会是儿?
我觉得师父真疯了。
那年秋天,宫里加急要一对“龙凤呈祥”大缸,庆贺马皇后寿辰。
缸太大,一窑只能烧一只。
师父烧了龙缸,血喂了三碗,成了。
该烧凤缸时,师父病倒了。
手腕的伤口溃烂,流出的不是血,是黄水。
“土生……凤缸得你烧了……”
“我不行!我没学过血瓷术!”
“我教你。”师父眼睛瞪得老大,“但你要记住,烧血瓷,喂的是自己的血,认的是自己的主。千万别用别人的血,更别用死人的血。”
“为什么?”
“别人的血,瓷认别人做爹。死人的血……”师父浑身发抖,“瓷就成‘孽镜’了,能照见前世冤孽,引鬼上身。”
他教了我血瓷术。
怎么放血,怎么调釉,怎么烧窑。
临了,他塞给我一个小瓷瓶。
“这里头……是我的血。”他喘着气,“要是……要是你镇不住,就滴一滴进去。我的血老,能压住。”
我接了瓷瓶,手心发烫。
烧凤缸那天,我按师父教的,划破手腕,滴血调釉。
血混进釉料里,釉色变得很怪,不是暗红,是紫红,像淤血。
我也没多想。
装窑,点火。
烧了三天三夜。
出窑那天,督窑太监亲自来了。
缸抬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太美了。
凤凰展翅,羽毛根根分明,眼睛用金彩点的,活灵活现。
可仔细看,那凤凰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祥瑞,是怨恨。
死死盯着人看,看得人脊背发凉。
督窑太监却很高兴,赏了我十两银子。
凤缸运走了。
我松了口气,以为没事了。
可当晚,我就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对龙凤缸前。
龙缸和凤缸都在流血,从缸口往外涌,漫了一地。
血泊里浮出无数张脸,男女老少,都在哭。
“袁土生……你用了死人的血……”
“瓷活了……要找你了……”
我惊醒,浑身冷汗。
冲到师父房里,想问他死人的血是什么意思。
可师父已经死了。
死在床上,浑身干瘪,像被抽干了血。
而他的手腕上,那些溃烂的伤口里,长出了细小的瓷片。
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碎瓷镶在肉里。
我吓得瘫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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