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吞忆师(1 / 4)
我是民国二十二年,南京城西刑场的刽子手,姓屠,单名一个默字。
这名字是我师父起的,他说干我们这行,手要快,嘴要默,最好连心都默了。
我师父是前清的“世袭刽子手”,祖上五代都吃这碗饭。他传我手艺时,只教三件事:磨刀、认骨、断魂。
磨刀要磨到能剃汗毛。
认骨要认准颈椎第三节,那里有缝,刀落缝开,人死得痛快,血喷得也好看。
断魂最难——刀过头落,你要在心里念一句“一路好走”,但不能出声。出声,魂就缠上你了。
我问师父:“真有人被缠上过?”
师父当时正在擦刀,刀刃映着他浑浊的眼:“有。我太师父,就是话多,砍完人总爱嘀咕两句。后来夜夜梦见那些脑袋排队找他,要他赔脖子。最后自己抹了脖子,刀口和他砍人的一模一样。”
我信了,从此砍完人,绝不张口。
民国了,砍头换成枪毙。可有些罪大恶极的,或是上面特别“照顾”的,还是用刀。说枪毙太便宜,一刀下去,身首异处,魂飞魄散,才能震慑刁民。
我就还有饭吃。
砍人不是天天有。没活时,我住在刑场边上的小屋里,养了条黑狗,种了点菜,像个老农。只有墙上挂的那排大小不一的鬼头刀,提醒着我的本行。
那年秋天,上面送来个硬茬。
是个女学生,姓楚,叫楚怀玉。罪名是“通共”,刺探军情。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
送她来的军官特意交代:“屠师傅,这位嘴硬,一路上都在骂。您手利索点,别让她有机会喊口号。”
我点点头。
行刑定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阴魂难留。
那是我第一次见楚怀玉。很年轻,二十出头,短发,穿着囚服,但干干净净。她站在刑场上,背挺得笔直,看着围观的民众,忽然笑了。
“同胞们!他们杀不完……”
话没说完,旁边的兵捂了她的嘴。
时辰到。
我提着刀上去。按规矩,犯人跪着,我站在右后侧。不能对视,对视了,魂容易跟回来。
可她偏过头,眼睛直直盯着我。
那眼神,我至今记得。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像两口深井,要把人吸进去。
我心里默念:对不住了。
刀举起,落下。
咔嚓。
很顺利。颈椎第三节,分毫不差。
头滚出去,身子扑倒。
血喷出来,热烘烘的,溅了我半身。
按惯例,我该转身就走,去后面领赏钱。可鬼使神差地,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
楚怀玉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
她说:“给你了。”
什么给我了?
我没懂。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那天晚上,我开始做怪梦。
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周围都是年轻面孔,在听一个先生讲课。讲的是“德先生”、“赛先生”,讲救国,讲理想。
又梦见自己在夜里印传单,手上沾着油墨,心跳得很快。
还梦见被捕,刑讯,鞭子抽在背上,火钳烫在胸口……
我惊醒,浑身冷汗。
背上火辣辣地疼,一摸,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可那疼,真实得像刚挨过打。
我以为只是日有所思。砍了人,心里不净,做噩梦正常。
可第二天,第三天……梦越来越清晰。
我甚至在梦里学会了唱一首歌,醒来还能哼出调子,词也记得:“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我从没听过这歌。
更怪的是,我的一些习惯变了。
我以前爱吃肥肉,现在看见就腻,反而想吃学校食堂那种清汤寡水的菜。
我以前抽旱烟,现在闻到烟味就咳嗽。
我以前不说话是因为师父的规矩,现在是不想说,觉得许多话“没意义”。
我慌了,去找师父。
师父已经老了,住在城南养老堂。,他沉默很久,才开口:
“阿默,你碰上‘忆噬’了。”
“忆噬?”
“有些人生前意念太强,死时若有未了之事,那念头就会像种子,借着斩首时喷出的血气,寄到刽子手身上。”师父叹气,“你吞了她的记忆。”
“能吐出去吗?”
“吞了就吐不掉了。”师父摇头,“它会慢慢长,长成你的一部分。时间久了,你都不知道哪些念头是你的,哪些是她的。”
“我会变成她?”
“不会。但你会变成……你们两个的杂糅。”师父眼神复杂,“我爷爷那辈,有个师兄,砍了个和尚。那和尚修行一辈子,临死念着佛。后来那师兄就不吃肉了,天天念佛,最后出家去了。你说,那是师兄,还是和尚?”
我浑身发冷。
“师父,救救我。”
“只有一个法子。”师父压低声音,“‘以忆养忆’。你得多砍人,吞更多记忆。不同的记忆互相冲撞,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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