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业赎魂铺(1 / 5)
我是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津卫老城里一家小当铺的学徒,姓傅,叫傅鸿。
我们当铺没有名字,只在青砖墙上挂个褪了色的“当”字木牌,掌柜的姓胡,都叫他胡爷。
铺子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柜上,后头是库房,楼上住人。
胡爷收东西杂,什么都敢接:死人嘴里含的玉、坟头扒的瓷、走投无路时押上的房契地契,甚至还有押妻押女的——当然,这种他只做中间人,不落文字。
但胡爷有两条规矩,我刚进门就交代了:
第一,子时之后,绝不交易。
第二,库房最里间那排紫檀木柜,绝不准开,更不准碰里面的东西。
我问为什么。
胡爷当时正在拨算盘,手指停了停,眼皮都没抬:“那里面装的不是当物,是‘业’。碰了,业就归你。”
我不懂什么叫“业”。
胡爷难得解释了一句:“业就是债。人这辈子欠的、造的、该还还没还的,都叫业。那柜子里,收的就是客人押在这里的业。”
“业也能当?”
“能。”胡爷抬眼,眼神浑浊,“有些人走投无路了,钱、物、命都押光了,就剩下一身业。押给我,换三年清净。三年后,连本带利赎回去。赎不起,业就烂在我这儿。”
“那要是……业烂了会怎样?”
胡爷不答了,只摆摆手让我去擦柜台。
我那时十八岁,家里遭了兵灾,只剩我一个,以为找到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哪想得到这铺子比战场还邪门。
在铺子里待了三个月,我渐渐看出些门道。
来当业的客人,都很怪。
有的穿绫罗绸缎,却面如死灰,当一纸契约,纸上无字,只按个血手印。
有的破衣烂衫,眼神却亮得吓人,当一块黑乎乎的“肉”,说是自己的良心。
更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每月十五必来,当一缕头发,换一块银元。她的头发一次比一次白,人一次比一次瘦,最后一次来,满头银丝,走路都打晃,换走银元后,再没出现过。
我问胡爷那女人当了什么业。
胡爷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她当的是‘寿’。一缕头发一年寿,当了十年,昨晚该死了。”
我吓了一跳。
胡爷合上账本,看了我一眼:“怕了?怕就滚蛋。这行当,吃的就是人怕死、怕苦、怕债的饭。”
我没滚。
不是不怕,是无处可去。
而且我好奇,那些“业”收进来,怎么存放?又怎么赎?
机会来了。
那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夜,胡爷喝多了。
他每年这天都喝,说是祭奠故人。喝醉了就絮叨,说什么“师弟我对不住你”、“那东西不该碰”之类的胡话。
那晚他醉得尤其厉害,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钥匙从腰间滑落。
我看着那串黄铜钥匙,心怦怦跳。
库房钥匙也在上面。
鬼使神差地,我捡起钥匙,溜进了库房。
库房很大,堆满货架,蒙着灰。我举着油灯,径直走到最里间。
那排紫檀木柜立在墙边,一共八口,每口都挂着铜锁,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写着字。
第一口柜:“贪业,癸亥年收,利三分,期三年。”
第二口柜:“杀业,甲子年收,利五分,期五年。”
第三口柜:“淫业,丙寅年收,利七分,期十年。”
一口比一口凶,利息也一口比一口高。
最后一第八口柜,符上的字是:“叛业,辛未年收,利十二分,期……无期。”
无期?
我正琢磨,忽然听到“咔哒”一声。
第八口柜的铜锁,自己开了。
柜门缓缓移开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铁锈混着檀香,又像……血放久了的那种甜腥。
我后退一步,想跑。
可柜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苍白,枯瘦,指甲很长,微微颤抖。
它朝我招了招。
我的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只手又招了招,然后,缩了回去。
柜门开大了些。
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发光,幽幽的,青白色。
我咽了口唾沫,挪过去,把油灯举高,往里照。
柜子里没有想象中的宝物或恐怖之物。
只有一面镜子。
青铜镜,巴掌大,边缘刻着古怪的花纹,像云,又像扭曲的人脸。
镜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照不出人影。
镜子的背后,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学生装,眉眼清秀,嘴角带着笑。照片边缘有一行小字:“辛未年九月,赠怀瑾。”
怀瑾?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想起来了,胡爷有个从不离身的怀表,表壳内侧刻着两个字,就是“怀瑾”。
这镜子和照片,是胡爷的?
正想着,镜面上的雾忽然散了。
镜子里照出影像。
但不是我的脸。
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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