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银项(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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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瞬间……

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我忽然想起闰土的话。

“丢了的东西,会不会自己找回来?”

“会不会……半夜出来,找戴它的人?”

还有,他脖子上那个由无数碎片拼凑的项圈……

一个极度疯狂、极度恐怖的猜想,像毒藤一样缠住了我的心!

也许……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项圈”!

不是银项圈自己回来了。

是“戴银项圈”这个意象!

是“闰土”这个符号!

是那个月光下英勇少年的“美好回忆”!

当真实的闰土被生活压垮,变成麻木畏缩的“水生爹”时。

那个“戴银项圈、捏钢叉、月光刺猹”的完美形象,就死了。

但“我”,我们这些怀念者,这些需要美好回忆来慰藉苍白现实的人,却不肯让它死!

我们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美化、凝固那个形象。

我们的“念想”,我们的“遗憾”故乡逝去美好的追忆……

这些无形的东西,比鬼魂更执着!

它们凝聚起来,形成一种无形的、饥饿的“东西”!

它要找回它的“宿主”!

它要那个真实的、活着的闰土,重新戴上项圈,变回它记忆里的样子!

可活人怎么变回去?

于是,那无形的执念,便化形为最象征性的“银项圈”。

用记忆的碎片,用遗憾的寒光,拼凑成一个致命的箍!

它不是要杀人。

它只是想“找回”它的闰土。

用它的方式——把他永远固定在那片月光瓜田里,哪怕是死的!

而我,我们每一个怀念童年闰土的人,都是这无形执念的帮凶!

是我们共同的“想”,杀死了他!

这个念头让我如坠冰窟,几乎站立不稳。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

母亲看我脸色惨白,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

夜里,我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昏黄的油灯。

试图把这一切理清,却又陷入更深的恐惧。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怀念”本身可以变成杀人的怪物。

那么,我对故乡的其他美好记忆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

忽然,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书房外的廊下响起。

像是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缓慢,拖沓。

正向书房门口靠近。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一片死寂。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

“叮铃……”

那熟悉的、冰冷的、银片碰撞的声音。

就在门外!

近得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它在外面!

那个“东西”!

它找到了闰土。

现在……它来找谁?

是来找我这个,最深切地“怀念”着它的人吗?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油灯,手抖得厉害,灯火明灭不定。

鼓起毕生勇气,我一步冲到门后,颤抖着,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月光清冷地洒在空荡荡的廊下。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枯叶打旋。

正要关门。

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外的青石板上,放着一样东西。

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湿润的光。

我蹲下身,捡起来。

是一小坨河泥。

被手捏过,还带着孩子的指印。

泥巴被粗略地捏成了一个人形。

歪歪扭扭的,没有五官。

而在这泥人的脖子上。

是几片碎瓷片,用细细的草茎粗糙地绑成了一个环。

套在泥巴脖子的凹痕里。

勒得很深。

刑具。

我抬起头,望向月光照不到的、老宅深沉的黑暗处。

仿佛看到无数模糊的、由记忆和思念凝聚成的影子,正在角落里静静滋生。

它们等待着。

等待着每一个怀念过去的人。

用最温柔的名义,为你戴上那致命的、美丽的项圈。

故乡。

从来不是什么温暖归处。

它是所有逝去时光的坟场。

而我们这些游子,终其一生,都在为自己挖掘坟墓。

并亲手,将最怀念的人,和自己,一起埋葬。

月光,依旧很亮。

像许多年前,瓜地里的那一晚。

我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个戴着“瓷项圈”的泥人。

听见风里,传来孩子们遥远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还有那细细的、挥之不去的——叮铃、叮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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