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人膏(1 / 5)
我是大清乾隆年间,南直隶一个镇子上的账房先生,姓胡。
主家姓严,就是镇上那个有名的严监生府上。
严监生有多抠门,全镇皆知,但在他手下做事,工钱虽克扣得紧,好歹按月发放,从不拖欠,在这年月已算难得。
我在严府管着外院的杂项开支,柴米油盐,灯油炭火,一笔笔都要报给内院大娘子王氏过目。
王氏比严监生还年轻十来岁,是个厉害角色,眉眼精细,算盘打得比我还快。
严监生那时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常年咳,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精神头却怪,尤其是对“灯油”一项,盯得比命还重。
府里各处用油,都有定例。
书房夜读,只准点一根灯芯。
内眷房内,许点两根。
唯有他病卧的正房,因要熬药伺候,破例准点三根。
就这三根,他也常半夜醒来,强撑着看那灯花,若觉得亮了些,必要嘀咕:“费油……费油……”
我们都觉得可笑,严府田产店铺不少,何至于此?
直到那一年冬天,严监生病势沉重,眼看要不行了。
郎中换了几茬,药方开了无数,银钱流水般花出去,人却一日不如一日。
王氏也急了,脸上没了平日的精明,只剩下焦躁。
那晚,我被叫到正房外间。
王氏坐在灯下,脸色在跳动的灯火里明暗不定。
“胡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老爷的病,你也看见了。外头的药,吃下去像泼在石头上,不见响动。”
我垂手听着,不知她用意。
“我娘家早年跑关东,得了个偏方,”她压低了声音,眼睛盯着我,“说是对虚痨久咳有奇效。”
“只是……方子里有几位药引,极难搜寻,也……不便张扬。”
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素笺。
我接过,展开。
上面用工楷写着几味药名,有些我认得,是贵重补品,有些则闻所未闻。
但最后一行字,让我眼皮猛地一跳——
“陈年灯油,三斤。须得人气长年温养之灯所出,越久越佳。”
灯油?
还是陈年灯油?
入药?
我抬头,疑惑地看向王氏。
王氏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府里各处的灯油,都是你经手采买、分发。哪些屋子里的灯点得久,灯油换得勤,你最清楚。”
“你去……收集一些。年头久的,最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或者说,命令。
“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老爷。”
我捏着那张药方,手心渗出冷汗。
陈年灯油入药?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邪方!
但看着王氏那近乎绝望的眼神,再想想严监生若真没了,我这饭碗怕也端不稳。
我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是,夫人。小的……尽力去办。”
收集陈年灯油,谈何容易。
灯油就是灯油,点完就添,谁会把用过的、黑腻腻的残油存起来?
我只能从“年头久”的灯盏下手。
严府宅子老,有些角落的屋子,比如祠堂、久不开启的库房、还有几位早已过世的老姨太空置的院落,里面的油灯,可能几年都没彻底清洗换油。
我借口年底大清点,带着两个懵懂的小厮,开始逐屋查看。
先去了祠堂。
长明灯日夜不息,灯盏里的油果然积了厚厚一层黑垢,几乎凝固。
我用铜勺小心刮取,那油垢黑得发亮,腻手,带着一股陈年的烟火焦气。
倒进带来的陶罐时,感觉沉甸甸的,不像油,更像某种粘稠的胶质。
接着是西边荒废的琴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扑面。
窗前梳妆台上,果然有一盏落满灰的锡灯。
灯盏里还有小半盏早已干涸龟裂的油膏,颜色是一种诡异的暗黄色,像放坏了的油脂。
我刮取时,那油膏碎成粉末,却又有点粘手。
凑近了闻,没有祠堂油垢的烟火气,反而有股淡淡的、像是过期胭脂混合着灰尘的怪味。
一整天下来,我只收集了不到半斤这种“陈年灯油”。
颜色、质地、气味各不相同,唯一共同点就是都让人很不舒服。
晚上,我把这半罐油交给王氏。
她接过,看也没看,只点了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异样的光。
“继续收。各处都看看,特别是……老爷常住、常待的屋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灯火长明之处,油膏才有‘人气’。”
我心头疑云更重,却不敢多问。
第二天,我去了严监生常住的书房。
书房整洁,但书案上那盏黄铜灯台,却异常光亮,显然是经常擦拭。
我端起灯盏。
油是新添的,清亮。
但当我卸下灯盏,检查下面承接漏油的浅盘时,手指触到了一层厚厚的、软中带硬的油膏。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