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衣记(1 / 4)
这事发生在我被下放到云南农场劳动改造的第三年。
那年夏天,雨水多得邪乎,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胀、发霉。
农场里新来了一个女人,叫陈清扬。
她是省城大医院下放来的医生,据说是因为“作风问题”。
很漂亮,即使在灰扑扑的劳动服和批斗的标语牌下,也掩不住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洁净的气质。
这让农场里很多女人看不顺眼,也让一些男人眼睛发亮。
关于她的流言像雨季的蘑菇一样疯长。
“破鞋”、“骚货”、“资产阶级臭小姐”……各种肮脏的标签贴满了她。
批斗会上,她的名字被用粗黑的墨汁写在巨大的白纸上,打了鲜红的叉。
那些字,张牙舞爪,像要跳出来咬人。
她总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苇秆。
起初,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远远看着,心里或许有些同情,但更多的是漠然。
在这地方,自保尚且艰难,谁顾得上别人?
直到那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傍晚。
我在仓库后面劈柴,听见女工宿舍那边传来嘈杂的哭喊和谩骂。
鬼使神差地,我绕了过去。
透过破窗棂,我看见几个平日里最泼悍的女工,正把陈清扬按在肮脏的泥地上。
她们不是在打她。
是在……往她身上写字!
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臭烘烘的锅底灰混着雨水,用刷子,甚至用手指,在她裸露的胳膊、脖颈、脸颊上,疯狂地涂抹着那些污秽的字眼!
“破鞋!”
“贱货!”
“打死她!”
陈清扬挣扎着,但寡不敌众。
那些黑乎乎、黏腻腻的字迹,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爬行,像一条条丑陋的毒虫。
她终于不再沉默,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动物般的呜咽。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领头那个叫“王彩凤”的女工,一边写,一边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调念叨:
“写上去!刻进去!让所有人都看见!让这些字长进你的肉里!让你变成真正的‘破鞋’!”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种异样的、令人心悸的光。
那不是简单的泄愤,那是一种……仪式般的狂热。
我吓得退了回去,没敢出声。
那天夜里,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我躺在漏雨的棚屋里,听着外面世界仿佛要崩塌的巨响。
总觉得那嘈杂的雨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
像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咒骂,又像用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毒辣。
陈清扬照常出工,戴着草帽,低着头。
但走近了就能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洗掉的黑灰色污痕。
那些字迹的边缘,有些红肿,甚至微微溃烂。
像真的在往肉里“长”。
王彩凤和那几个女工,看到陈清扬,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某种诡异期待的神情。
她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注意到,王彩凤自己的右手食指,包裹着一小块脏兮兮的布,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渍。
像是……写字写得太用力,磨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清扬身上的“字”似乎总也洗不干净。
旧的淡了,新的又会被不知何人、在何时何地,悄悄“添”上去。
有时是在她晾晒的衣服后背,有时是她放在田埂上的水壶,甚至有一次,在她睡觉的草席底下,发现了一块写满污言秽语的破布。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但那种挺直的脊背,却依旧固执地存在着,显得格外突兀和……悲怆。
农场里关于她的流言,开始变得更具体,更恶毒。
说她半夜去敲男干部的门,说她用身子换粮票,说她在后山竹林里跟不止一个野男人苟合……
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津津有味。
仿佛“陈清扬”这三个字,已经不再代表一个人,而成了一个承载所有龌龊想象和恶意的符号,一个公共的痰盂。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因为有些细节,太过离奇,太过一致。
比如,都说她左边锁骨下有一颗红痣,形状像朵梅花。
比如,都说她求欢时会哼一首英文老歌。
可陈清扬穿得严严实实,谁能看见她锁骨下的痣?
她又怎么可能在这种环境下哼英文歌?
这些“细节”是从哪里来的?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心编织一张越来越密、越来越真的谣言之网。
而王彩凤,似乎是这只手最积极的执行者。
她的手指,总是有新的伤口,旧的结了痂,新的又裂开。
她看陈清扬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
不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一种焦灼的、贪婪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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