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垄沟(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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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孙少安,双水村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

一九七五年的黄土高原,日子像老牛拉的破车,吱吱呀呀,沉重又看不到头。

但我有力气,肯下苦,相信只要撅起屁股在黄土地里刨,总能刨出点活命的口粮,刨出点未来的希望。

我爹孙玉厚常说,农民的本分就是劳动,流汗,把力气种进地里,等着老天爷赏口饭吃。

我信这个,也这么干。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家。

手上全是茧子,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磨成一层硬壳。

我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苦是苦,但实在,踏实。

直到那年春耕。

我像往常一样,扛着老镢头去自家最远的那块坡地。

那块地薄,石头多,费力气,收成却最少,村里人都不爱要,分地时就划给了我家。

我想着多掏一遍,多上点粪,兴许秋天能多打半斗粮。

一镢头下去,磕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

我骂了句,换个地方再挖。

镢头吃进土里,感觉有点不对。

不是硬,是……太软了。

软得像是挖进了一堆泡烂的棉絮里,没什么阻力,却粘糊糊的。

拔出来一看,镢头尖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像是烂泥又像是某种腐坏油脂的东西。

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粪肥的臭,也不是泥土的腥。

是一种甜腻腻的、让人闻了头晕脑胀的怪味,里面还混着一丝铁锈气。

我皱了皱眉,以为是下面埋了死猫死狗。

用镢头扒拉了几下。

没有动物尸体。

只有更多的、那种黑乎乎、油腻腻的“土”。

而且,被我扒开的地方,那黑色的“土”仿佛有生命一样,微微地、缓慢地……蠕动着?

向我挖开的缺口边缘蔓延,想要重新合拢。

我看呆了,揉了揉眼睛。

是眼花了?累的?

我定了定神,举起镢头,换了个地方,狠狠挖下去。

这次,镢头直接陷进去半截!

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坨那种黑色粘腻的“土”。

“土”离开地面后,还在我镢头上微微颤动,像一大块黑色的、即将融化的肉冻。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被我挖开的那个坑里,黑色的“土”下面,露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是……麦根?

没错,是去年收割后留下的麦茬根须。

但那些根须,不是枯黄的,也不是正常的褐色。

是一种惨白惨白的颜色,像是被漂洗过,又像死了很久的蛆虫。

更怪的是,根须的末端,不是须毛,而是一个个极其微小的、圆鼓鼓的、像是……麦粒一样的东西?

可麦粒怎么会长在根上?还那么小,那么密,白花花一片,看着就瘆人。

我蹲下身,想凑近看清楚。

忽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像春蚕食叶,又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

只见那些惨白的“根须麦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被我挖开的黑色“土”壁,向上生长!

不是向着阳光,就是向着我挖开的、通往地面的方向!

它们长得极快,细白的“茎”扭曲着,顶端的“麦粒”膨胀,裂开,里面不是麦仁,是更密集的、更小的白色颗粒!

像某种疯狂的、不遵循任何自然规律的复制!

我吓得猛地跳开,手里的镢头都掉了。

那黑色的“土”似乎被我惊动,蠕动的速度加快,迅速将那个坑填平,连同那些疯狂生长的白色“根须麦粒”一起,重新覆盖得严严实实。

地面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我镢头上沾着的那一大坨黑色粘腻物,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腻怪味,证明我不是在做梦。

我心跳得像擂鼓,捡起镢头,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到家时,脸色肯定很难看。

爹正蹲在门口吧嗒旱烟,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咋了?撞见鬼了?”他吐出一口浓烟。

“爹……咱家坡上那块地……不对劲!”我语无伦次地把看到的说了。

爹听着,脸上的皱纹像冻住的黄土沟壑,一动不动。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哦。”他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爹!那地肯定有问题!那黑土,那白根……邪性得很!”我急了。

爹磕了磕烟锅,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村口那口不知道多深的老井。

“有啥邪性的。”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地嘛,就是让人下力气的。你流了汗,它给你长庄稼。甭管长出来的是个啥,能填肚子,就是好地。”

“可是……”

“没有可是!”爹突然提高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明天接着去!该咋刨咋刨!该咋种咋种!记着,多流汗,力气使到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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