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垄沟(2 / 4)
别惜力!”
他说完就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
爹的反应太奇怪了。
他不是不信我,他好像是……知道什么?
而且,他让我继续去“流汗”、“下力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在无穷无尽的黑色粘腻土地里刨啊刨,镢头越来越沉,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
我挖出的坑里,不断长出惨白的、蠕动的东西,缠上我的腿,我的腰,把我往那黑色的土地深处拖。
我想喊,嘴里却灌满了甜腻腥臭的黑土。
惊醒时,浑身冷汗。
第二天,爹像没事人一样,催我下地。
我硬着头皮,又去了那块坡地。
阳光下,土地黄扑扑的,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我战战兢兢地一镢头下去。
触感正常,是干硬的黄土。
我松了口气,也许昨天真是累出幻觉了。
我甩开膀子干起来。
汗水很快湿透了褂子,流进垄沟。
我刨得很卖力,想着多出点力,多流点汗,也许就能把昨天的邪乎事忘掉。
一块地快刨完时,我直起腰擦汗。
目光扫过刚刚翻过的土壤。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在我汗水滴落最多、我干得最卖力的那几条垄沟里,翻上来的土壤颜色,正在慢慢变深!
从黄土,变成褐土,最后变成那种熟悉的、油腻的黑色!
而且,被我翻松的黑色土块,正在微微蠕动,彼此靠近,仿佛要重新粘合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在黑色最浓郁的地方,土壤表面,开始冒出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惨白色的芽尖!
和我昨天看到的“根须麦粒”一模一样!
它们在生长!
以我的汗水为养分?以我的“力气”为催化?
我吓得魂飞魄散,扔下镢头就跑。
跑到地头,我回头看了一眼。
整块被我翻过的坡地,都在发生缓慢而恐怖的变化!
黑色在蔓延,白色在滋生。
那块地,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溃烂又正在畸变的伤口!
而我,就是那个让它溃烂和畸变的……“病菌”?
我发疯似的跑回村,想找人说。
可看到田里其他埋头苦干的乡亲,看到他们古铜色的脸上麻木的表情,看到他们挥汗如雨却毫无察觉(或是假装毫无察觉)的样子,我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我跑去问村里最老的田福堂大爷。
他听了,昏花的老眼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
“娃娃,庄稼人,有力气就往地里使,这是本分。地变了,也是地。长了东西,能吃,就行。想那么多干啥?日子,不就是这么过下来的?”
他的语气,和我爹一模一样!
平静,认命,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理所当然!
好像这恐怖的变化,是天地间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又去问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后生。
他们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眼神躲闪,最后都劝我:“少安哥,干活就是了,管它地里长啥?交了公粮,剩下的能糊口,不就得了?”
我彻底迷茫了。
难道全村人都知道?
都知道这地变了,这东西邪性?
但他们选择沉默,选择继续“劳动”,继续用汗水“喂养”这变了质的地?
为什么?
就因为“能糊口”?
可那长出来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到坡地边。
月光下,那块地的景象让我魂飞魄散!
黑色的范围比我白天离开时扩大了一圈!
那些惨白色的“植株”已经长到了半尺高,密密麻麻,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冷光。
它们没有叶子,就是一根根扭曲的白色茎秆,顶端膨大,像一个个惨白的人头,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空气中那股甜腻腥臭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我甚至看到,靠近边缘的一株“白穗”,顶端裂开了,里面流出一股粘稠的、暗金色的浆液,滴落在黑色土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那土地,仿佛……在品尝?
我连滚爬爬地逃回家。
一夜无眠。
第二天,爹破天荒地没有催我下地。
他把我叫到跟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少安,你看到了。”这不是问句。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
“咱村的地,早就不对劲了。不是一天两天,是……好多年了。”爹的声音很低,很沉,“从你爷那辈,可能更早,就这样了。”
“为啥?”我嘶声问。
“为啥?”爹惨笑一声,“因为要交公粮!因为要活命!地越长越怪,可交上去的粮食,秤杆子不会骗人!只要分量够,颜色模样……谁管?”
“可那长出来的……是粮食吗?”我颤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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