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纸遗照(4 / 5)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镇上的时疫还没完全过去,偶尔还能听到谁家又死了人。
那些将死未死之人……是不是最好的“生机”来源?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但求生的欲望,像野火一样烧掉了那点残存的良知。
那天下午,镇上卖豆腐的老杨头不行了,家人正准备后事。
我鬼使神差地,揣着一小块颜色暗红、像是浸过血的碎纸片,去了他家。
借口悼念,靠近了老杨头的病榻。
他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我趁人不注意,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抹在那碎纸片上,然后学着记忆中爹的样子,心中默念老杨头的名字,观想他的“生机”流向我自己。
然后,将纸片悄悄塞进了老杨头的寿衣口袋。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完全是瞎试。
做完这一切,我匆匆离开,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夜里,我做了更清晰的梦。
还是那片暗黄色的混沌。
但这次,我“看”到老杨头那个模糊的影子,被几条血红色的细线缠住,一点点拖向混沌深处,而其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顺着一条线,流向了……纸中央那个代表我的“寿”字人形!
第二天,老杨头死了。
而我,安然度过了“庚申年三月初七”。
我没有死!
那个标注着我死亡日期的字迹,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
成功了?虽然极其微弱,但我真的“挣”来了一点“寿”?
用别人的死?
我成了和爹一样的人?
不,爹是用“存纸”补自己家人。
而我,是在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
可我没得选!
为了活下去,为了家珍和有庆,我必须继续!
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试验。
寻找那些注定将死、无人关注的边缘人:流浪汉,孤寡老人,重病无救的穷人……
用仓房里找到的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碎纸片,尝试“嫁接”他们的“死气”或残存“生机”。
有时成功,我就能明显感到身体轻快一些,纸上我的“死期”会模糊或推迟。
有时失败,则毫无变化,甚至我会难受好几天。
我越来越熟练。
也越来越不像人。
我能隐约“感觉”到周围人“寿数”的厚薄,像猎食者嗅到猎物的气息。
家珍的身体一直没大好,总是病恹恹的。
有庆渐渐长大,很懂事,但体质似乎比一般孩子弱。
我心里清楚,他们身上那些“纸疤”,就像一个个漏洞,在不断漏走他们的“生气”。
而我每一次成功的“补寿”,虽然续了我的命,似乎也加剧了他们生命的流逝。
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但我停不下来。
就像染上最深的毒瘾。
死亡的恐惧,和对“活着”的贪婪,驱动着我。
我用各种手段,“挣”来了十几年额外的“寿”。
纸卷上,我的“死期”被一次次涂改,推后。
而我周围的人,那些被我“借”过寿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镇上开始有流言,说徐家纸扎铺邪性,靠近了折寿。
我充耳不闻。
直到那年,有庆十三岁。
他去山上捡柴,被一条罕见的毒蛇咬了。
抬回来时,整条腿乌黑肿胀,郎中摇头。
家珍哭得晕过去。
我看着他青紫的小脸,心如刀绞。
仓房里,能用的碎纸片几乎没有了。
唯一看起来可能有点效用的,是一张巴掌大、颜色灰败、布满虫洞的破纸,上面有个残缺的孩童涂鸦。
我别无选择。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咬破指尖,血抹纸片,默念,观想……
然后将纸片按在有庆被咬的伤口上。
这一次,异变陡生!
那灰败纸片刚一接触有庆的皮肤,立刻像活物一样,死死“吸”了上去!
有庆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被咬伤口处的黑血,连同他腿上的血肉,甚至骨头,都仿佛被那纸片疯狂抽取、吞噬!
纸片迅速变得饱满、湿润,颜色转为一种诡异的黑红!
而有庆的身体,则像泄了气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
“不——!”我扑上去想撕开纸片。
但纸片已经“长”进了他的皮肉,撕开的地方,露出下面同样在枯萎、纤维化的肌肉和骨骼!
“爹……疼……”有庆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痛苦和不解,最后的光芒迅速熄灭。
短短十几息,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在我眼前,被那诡异的纸片吸成了一具裹着层皮的干尸!
纸片饱饮了生命,从有庆身上脱落,飘落在地。
它变得厚重,光泽诡异,上面那个残缺的孩童涂鸦,此刻清晰起来——赫然是一个哭泣的、被绳索捆绑的婴儿形象!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