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纸遗照(5 / 5)
我瘫倒在地,看着有庆的干尸,又看看那邪恶的纸片。
浑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
这不是“补寿”。
这是……献祭!
用至亲血脉的鲜活生命,进行最彻底的掠夺!
爹从来没用过这种方法。
他用的“补寿纸”,虽然诡异,但似乎只是“转移”或“借用”将死之人的残余。
而这灰败纸片……是直接“吞噬”活人生机!
我颤抖着捡起那变得邪恶的纸片。
一股汹涌的、冰冷的、充满了年轻生命力的“生机”,顺着我的手,蛮横地冲进我的身体!
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精力充沛,耳目清明!
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冰冷和空洞,也随之蔓延开来。
我“看”到纸卷上,我的“寿”字人形,骤然明亮了许多,线条都粗壮了一圈。
而有庆那个人形,则彻底黯淡、碎裂,化为一小团污迹。
“不……不应该是这样……”我喃喃自语,巨大的悲痛和罪恶感几乎将我淹没。
可心底那丝因“年轻”而带来的窃喜,又如毒草般滋生。
我亲手杀了我的儿子。
用最邪恶的方式。
为了……活下去。
家珍经受不住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
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眼神涣散,低声说:“福贵……别再……‘补’了……那不是活……是……”
话没说完,她就断了气。
眼睛没有闭上,直直地看着屋顶,空洞,绝望。
镇上的人都说,徐家遭了报应,绝后了。
只剩我一个孤老头子,守着阴森的纸扎铺。
我成了真正的“福贵”,长寿,却孤绝。
我烧掉了那间仓房,烧掉了大部分碎纸和那卷巨大的“寿纸”。
只留下了那张吞噬了有庆的、变得邪恶厚重的黑红纸片,和有庆干枯的左脚——上面还连着那块“壬申纸补”的纸疤。
我无法摆脱它。
它像毒品,像我新的心脏。
每当我觉得衰老、疲惫、濒临死亡时,只要触摸它,就能汲取一丝那股被封存的、有我儿子生命力的“生机”,继续苟延残喘。
我知道,我在滑向更深的深渊。
这纸片需要“喂养”。
有庆的生命力,终有一天会耗尽。
到时,我该怎么办?
去找下一个“祭品”?
我浑浑噩噩地活着,像一具行走的、贪婪的僵尸。
直到那个傍晚,一个外乡的年轻货郎,因为错过了宿头,来我的纸扎铺借宿。
他很健谈,说起家乡的妻儿,眼里有光。
夜里,他睡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摩挲着那张黑红纸片。
纸片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饥渴脉动。
它“嗅”到了新鲜的、旺盛的生机。
我看着货郎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一个声音在我心底疯狂叫嚣:“抓住他!用他!你就能再活几十年!”
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哭泣:“那是别人的儿子……像有庆一样……”
我颤抖着,挣扎着。
最后,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
我拿着纸片,像幽灵一样,走向那个房间。
手里,还提着有庆那只干枯的、带着纸疤的左脚。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货郎年轻熟睡的脸上。
那么平静,那么……充满生机。
我举起手中的黑红纸片,对准了他的心口。
纸片兴奋地颤抖着,上面的婴儿图案仿佛在无声尖笑。
就在我要按下去的瞬间。
货郎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的迷茫。
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纸片和有庆的残肢,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非人的弧度。
“找到你了,‘寿纸’的宿主。”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苍老、沙哑,充满无尽的贪婪。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甲辰纸’。”
“你爹当年‘补’未成的那个。”
“现在,我来取走,‘徐氏血脉’最后这点……存货了。”
他(它)的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抓向我,而是抓向了我手中那张黑红纸片,以及有庆的残肢!
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货郎”的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般交错纠缠的暗黄色纸纤维。
以及,他(它)眼中,那和我爹临终前一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
饥饿。
原来,从来就没有侥幸的“活着”。
无尽“补寿”。
纸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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