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牵丝客(1 / 4)
民国二十三年秋,我在汉口码头茶馆说书糊口。
那晚来了个穿灰布长衫的怪客,点我讲“小二黑”的故事。
我讲了赵树理先生新写的《小二黑结婚》,满堂喝彩。
灰衫客却摇头:“不是这个,我要听真的小二黑。”
他搁下三块银元,烛光下银元泛着青幽幽的光。
“我加钱。”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锅底。
我硬着头皮编了个鬼狐版,他仍不满意。
最后茶馆打烊,只剩我二人,他才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戏台前。
左边那个我认得——是汉剧名角“小灵芝”,三年前悬梁自尽了。
右边那个面目模糊,但戏台横幅隐约可见:“小二黑专场”。
“这才是小二黑。”灰衫客指甲戳着右边少年,“他欠我一出戏,我来收了。”
我背上寒毛倒竖:“您……您找错人了,我只是个说书的。”
“没找错。”他咧嘴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黄牙,“你师父冯瞎子,三十年前在安庆搭过‘小二黑’的戏班,对不对?”
我确实听师父提过,他年轻时跑过码头。
“师父去年过世了……”
“我知道。”灰衫客打断我,“所以他欠的戏,得你还。”
他起身,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声音。
我才注意到,他根本没有影子!
“明晚子时,庆云楼戏院,你来讲‘真·小二黑’。”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充:“若不来,你师父坟里的东西,我就取走了。”
第二日,我鬼使神差去了庆云楼。
那是座废戏院,听说民国十年闹鬼封的门。
破败的戏台上,灰衫客已坐在太师椅上。
他面前摆着个红漆木箱,箱盖紧闭,却微微颤动。
“开讲吧。”他敲敲箱子,“讲得好,箱子归你。讲不好……”
箱盖“砰”地弹开一线,里面伸出只苍白的手!
五指细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正一下下抠着箱板。
我吓得后退,灰衫客却哈哈大笑。
笑声中,箱子完全打开,里面坐着个穿戏服的“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根本不是活人!
是具皮影——真人等高的皮影!
牛皮镂刻的身躯,关节处缀着铜环,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
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竟是活人的眼球,嵌在牛皮眼眶里!
眼珠子滴溜溜转,直勾勾盯着我。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颤。
“小二黑啊。”灰衫客温柔地抚摸皮影的脸颊,“或者说,是小二黑的‘皮囊’。”
他讲了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光绪末年,安庆有个戏班叫“庆喜班”,专演皮影戏。
班主姓胡,有个绝活:能用真人皮制皮影,演出的戏活灵活现。
他收了两个孤儿做徒弟,大徒弟叫灵芝,小徒弟叫二黑。
二黑天赋极高,十三岁就能操演全本《白蛇传》。
但胡班主有怪癖——每出封箱戏,必须用真人皮制新皮影。
他说这样,戏魂才真。
那年腊月,该制《钟馗嫁妹》的钟馗皮影。
胡班主看中了灵芝。
“灵芝啊,你命里带阴,皮子最韧。”他灌醉大徒弟,活剥了人皮。
二黑躲在柴房,亲眼看见师兄的血皮被绷在木架上,描画成钟馗脸谱。
戏演了三场,场场满堂彩。
但第四场出事了——演到钟馗捉鬼时,皮影突然脱离操控,自己动起来!
它在幕布上嘶吼:“师弟……救我……”
满场观众吓跑大半,胡班主却大喜:“成了!皮影成精了!”
他连夜把二黑叫到跟前:“你也看见了,灵芝的魂附在皮影上。从今往后,你演钟馗时,他就替你演,戏会更真。”
二黑想逃,却被胡班主锁进地窖。
地窖里堆着十几具绷着人皮的木架,全是这些年“失踪”的戏班成员。
“他们都是‘戏魂’。”胡班主摸着干瘪的人皮,“活着演不好戏,死了才能成角儿。二黑,你也会成的。”
“师弟,若见皮影自演,我已替你把皮。速逃,班主不是人。”
是灵芝死前留下的。
二黑这才明白,胡班主根本不是要他们学戏,是要把他们全做成“活皮影”!
他砸开地窖逃了,一路逃到汉口,隐姓埋名。
就是后来汉剧名角“小灵芝”。
“等一等。”我打断灰衫客,“小灵芝是二黑?可您刚才说,照片里左边那个才是小灵芝……”
“那是二黑的皮囊。”灰衫客指了指台上的皮影,“当年二黑虽逃了,魂却吓掉了一半。胡班主用他留在戏班的头发指甲,做了这具皮影。从此,二黑演汉剧,皮影演皮影,两个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那胡班主呢?”
“被我吃了。”灰衫客轻描淡写,“我是灵芝——真正被剥皮的那个。我的皮做了钟馗皮影,魂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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