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个夏天(3 / 3)
能拉我回去!”
骷髅张开下颌骨,发出风吹过空洞的呜呜声。坟地里的所有手臂,都转向了郑海。
妇人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屋子,关上了门。
仿佛接下来的事,与她无关。
郑海想跑,但坟土里伸出更多黑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摔倒在地,被无数枯手拖向那个属于他的坟坑。
“吴启!帮我!”他十指抠进泥土,犁出深深的沟,“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烂在里面!求求你!”
吴启蜷缩在妹妹的坟边,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他看着郑海被拖到坟边。看着那具坐起的骷髅,伸出骨手,按在了郑海的头顶。
郑海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开始萎缩,皮肤失去光泽,血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迅速干瘪下去。头发变白,脱落。牙齿松动,掉在土里。
短短几十秒,一个活生生的郑海,变成了一具和旁边骷髅几乎一样的干尸。
然后,那具“新”的干尸,被枯手们推进了坟坑。泥土自动翻涌,将它掩埋。
而原先那具坐起的骷髅,却缓缓站了起来。它身上的腐肉碎屑簌簌掉落,但裸露的骨骼表面,开始滋生出细小的肉芽,覆盖上新鲜的、带着血丝的皮肤。
五官逐渐浮现。
最后,它——或者说,他——站在了吴启面前。
穿着郑海刚才的衣服,顶着郑海的脸。甚至鼻梁上还带着刚才被打断的伤痕和血迹。
他活动了一下新的脖子,发出咔吧轻响。
然后,他对着吴启,露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眼角堆满皱纹的笑容。
“现在,”新郑海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该你了。”
吴启想逃,双腿却软得像泥。他看着新郑海弯下腰,捡起了妇人掉在地上的碗。碗没碎,里面还剩一点底。
新郑海走到那棵槐树下,用碗底刮下一点树干上渗出的、暗红色的黏稠树胶。树胶混着残余的黑色汤汁,在碗底冒着泡。
他端着碗,走向吴启。
“喝了吧。喝了,你就‘对’了。”新郑海蹲下身,语气温和,“你会‘记得’你是来看望老朋友,然后劝他别胡思乱想。你会‘记得’我爹是八一年没的,树一直好好的。你会回到城里,过你的日子。”
他用沾血的手指,蘸了一点碗里混合物,抹在吴启颤抖的嘴唇上。
那味道,甜腥无比,直冲脑髓。
“只要村子还在,只要树还需要人‘活’着,你就得时不时回来‘看看’。”新郑海的眼睛深不见底,“你得帮我‘纠正’那些快要‘记起来’的人。就像我今天对你做的一样。”
吴启的意志在崩溃。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坟,看着坟地里那些无声挥舞的枯手。
他知道,如果不喝,那些手就会把他拉进某个空坟,把他变成新的养料,然后又一个“吴启”会从坟里爬出来,回到城里,继续生活。
可那个“吴启”,还是他吗?
“喝了,至少‘你’还存在一部分。”新郑海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把碗沿抵到他嘴边,“只是改掉一些‘错’的记忆。不喝,你就彻底没了。选吧。”
浓烈的气味钻进鼻腔,吴启的大脑开始昏沉。眼前的景象晃动起来。
他仿佛看到自己回到了城市,向同事讲述这个平静的小村,讲述老朋友无端的臆想。
他仿佛看到自己某天又接到电话,另一个“朋友”需要帮助,需要他去“劝说”。
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夏天,轮回往复,他一次次走进不同的村子,不同的房屋,端着同样的碗。
无穷无尽。
碗里的液体,流进了他因绝望而微张的嘴里。
三个月后。
吴启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文件。窗外阳光明媚。
同事路过,随口问:“上次你去那个什么村看朋友,怎么样?他没事吧?”
吴启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眼角堆起熟悉的皱纹。
“没事,就是记性不好,老胡思乱想。”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我劝了他好久,总算把他劝明白了。”
茶水倒映着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人嘛,总得学会记住‘对’的事,忘了‘错’的事。你说是不是?”
他抿了口茶,看向窗外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下,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夏日特有的、朦胧的热气。
就像某个被无数夏天困住的小村庄。
而他的舌尖,似乎永远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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