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娘(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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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卖雨的。

别笑,是真的。

我家后院有口古井,井底沉着块拳头大的“晴雨石”。

每日寅时三刻,井水会上涨三寸,舀出来的水,装在特制的陶罐里,封好。

谁家需要雨,买一罐去,在院中摔碎,不出半柱香,保准方圆三丈内细雨绵绵。不多不少,刚好湿透地皮。

生意不错。尤其是春旱秋燥时。

但规矩是祖上传下的:一日只卖三罐。多一罐不行。下雨时不能卖。每月十五不能卖。还有……脸色铁青的人不能卖。

前几条好懂。最后一条,我问过祖父。

他当时正在糊灯笼,头也不抬:“脸色青的,不是活人要雨。是地里的东西,想借雨还魂。”

我那时十六岁,不信这个。

今日是霜降,却闷热异常。午后来了个客人,戴着宽檐斗笠,遮了大半张脸。他递过一串铜钱,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要一罐雨。”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我瞄了一眼他的手,心里咯噔一下。那手的肤色,隐隐透着一股子不祥的灰败。规矩在脑子里打转,可那串钱实在丰厚。我咬咬牙,转身去后院取了一罐新起的井水。罐身还沁着凉气。

递过去时,我假装不经意,碰了碰他的指尖。

冰凉刺骨,毫无活气。

他接过罐,转身就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心里发毛,扒着门框偷看。只见他拐过街角,进了西头那片荒废多年的桑树林。那地方,村里老人提都不愿提。

傍晚,果然下雨了。

起初是寻常细雨,后来渐渐不对。那雨丝在油灯光里,竟泛着极淡的绿色。落在瓦上,也不像平常雨声淅沥,倒像是许多细小的指甲在刮挠。

更怪的是,雨只下在西头桑树林那一小片。我家这边,地皮都是干的。

祖父从里屋出来,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他盯着西头那片被诡异绿雨笼罩的林子,嘴唇哆嗦着:“你……你今天是不是卖了一罐?”

我低下头。

“卖给什么人了?”

“一个……遮着脸的。”

祖父抄起门边的铁锹,就往外冲。我赶紧抓起蓑衣跟上去。跑到桑林边,雨还没停。绿莹莹的雨丝里,林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树影。

祖父吼了一声,是某种我听不懂的咒词,挥锹就往泥地里砍。

泥土翻起,混杂着一种惨白的、像烂蘑菇的东西。

雨突然停了。停得干脆利落,像被一刀切断。

林子里死寂。祖父提着铁锹,喘着粗气,瞪着那片被翻乱的泥地。泥里除了那些恶心的白菌丝,什么都没有。

“回家!”他拽着我,脚步踉跄。

那晚,祖父把自己关在放晴雨石的偏房里,叮叮当当弄到半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总响着那刮挠般的雨声。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

很轻,很有节奏。咚,咚咚。

“谁啊?”我喊。

门外没人应,只是敲。

我披衣下床,凑到门缝看。月光地里,站着个人影。看身形,就是白天的斗笠客。但他没戴斗笠,脸朝着门。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黑乎乎一团。

“雨……不够。”他在门外幽幽地叹气,那气喷在门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寒毛倒竖,连滚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我以为他走了。

可下一瞬,我听见窗户纸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抬头一看,一片湿润的痕迹正从窗纸外洇开。不是水渍,是那种淡绿色。还带着一股土腥气,混着……淡淡的腐甜。

那湿迹蔓延着,渐渐形成一个歪扭的字:

“渴”。

我惨叫一声!

祖父冲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火盆,里面烧着橘红的炭。他把火盆往窗户底下一搁,火光映亮了那湿漉漉的窗纸。

嗤啦一声,像烙铁烫肉。一股黑烟冒起,带着刺鼻的焦臭。窗外的影子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迅速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祖父转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孽障!你惹大祸了!”他眼睛血红,“那是埋桑林里的饿殍!不知多少年了!他买雨不是润土,是要泡软身子,爬出来!”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规矩是死的吗?!”祖父浑身发抖,“等着吧……一罐雨不够他泡开身子。他还会来要。他会一直要,直到把整个村子都泡烂!”

第二天,全村都在议论西头桑林的怪雨。有人说看见绿莹莹的雨里,有手伸出来。有人说听见林子里有人喊饿。

祖父天没亮就出去了,回来时带着一包东西:朱砂、雄黄、还有一叠厚厚的黄符。他在院墙四周贴满符纸,在井口撒上雄黄,又用朱砂在我额心画了个古怪的符号。

“听着,”他抓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从今天起,一步不许出院门。雨,一滴也不许再卖!那东西白天弱,晚上凶。熬过七天,他泡烂的躯壳撑不住,就得回去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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