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狱囚颜(1 / 3)
各位贵人,请安坐。
盏中的茶,请趁热用。
今夜烛火昏暗,正好说些旧事。
我姓祝,名萱,是个画师。
前朝光启年间,曾在禁中翰林院挂名,专司临摹修复古画。
说是画师,实则是与陈年旧纸、褪色丹青打交道的匠人。
那时长安早已不是开元天宝时的长安。
宫墙灰败,御沟水浊,连带着收藏古画的集贤殿书院,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霉气。
寻常的画,霉是霉,倒无大碍。
唯有一类,我们私下称为“囚画”。
不是画的内容骇人,而是它们被收来时,便装在特制的镏金铜匣里,匣身封着褪色的朱砂符咒,贴着历年管库官员的巡检封条。
搁在库房最深处,重重帘幕遮蔽,等闲不得触动。
前辈悄声告诫,说那是前朝乃至更早时,处置“不祥”或“犯禁”之人的法子。
并非刀斧加身,而是请技艺通神的画师,将那人形神魂魄,一丝一缕,尽数描摹入画。
画成,人枯,魂滞于丹青。
画轴便成了棺椁,画境便是无期的牢狱。
此等秘事,我初时只当是前人恫吓,好教我们这些后生谨慎。
直到那年秋深,我接手了一幅《月下弈棋图》。
送来时,盛画的并非铜匣,只是一只寻常的紫檀木盒。
监院吩咐得也平淡,只说此画年久,绢色暗沉,人物漫漶,令我小心清洗补色,务必复原旧观。
我应下,净手,焚香,于静室中展开画轴。
画是工笔重彩,笔法极高。
月色清冷,洒在玲珑山石与古松之上。
石间设一棋枰,对坐二人。
一人绯袍乌帽,执子沉吟,神态专注。
另一人素服散发,低眉垂目,似在苦思。
周遭侍女二三,捧灯执扇,悄然侍立。
初看,不过是一幅意境幽远的夜弈图。
可看得稍久些,便觉出异样。
那画上的月色,过于惨白了,白得泛青,不似月光,倒像陈年骨殖的颜色。
山石松树的轮廓,也显得格外坚硬锐利,看着硌眼。
最奇的是对弈二人与那些侍女的脸。
并非模糊,而是……过于平整光滑了。
像是最好的丝绢蒙在脸上,五官虽有,却无一丝活气,尤其是眼睛,空荡荡的,没有点瞳仁。
可你若移开视线,又觉得画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你背上,冷冰冰,沉甸甸。
我定定神,以为是年代久远颜料剥落所致。
便按规程,先以隔水文火,蒸画去潮。
水汽氤氲间,一股极淡的气味散开。
不是寻常古画的沉檀墨香,是一种更幽微、更复杂的气味。
初闻是清冷的、类似霜雪的气息。
底下却隐隐透出极淡的腥,不是血腥,更像某种金属长久埋于阴湿之地生出的锈蚀气。
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甜腻,仿佛名贵香料在密闭匣中闷了百年,香气腐败后余下的那点腻人的尾调。
这气味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蒸毕,待画微潮,我取来最柔软的羊毛排笔,蘸了特制的、用泉水与皂荚子调配的净水,从画角不显眼处开始,轻轻刷洗积年的尘垢。
清水触及绢素,污垢渐去,底下的色彩显露出一二。
那绯袍人的袍色,竟鲜烈得刺目,似血初凝。
素服人的衣摆处,也隐隐透出些青碧纹路,似水波,又似锁链的镣纹。
我屏息,更小心地清理人物面部。
排笔尖轻轻拂过那执子绯袍人的脸颊。
就在笔尖掠过的瞬间,我指尖隔着羊毛,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凹凸。
不是绢素纹理,更像是……皮肤之下,极轻微的脉动。
我骇然停笔,凝目细看。
那张光滑如缎的脸,依然空白。
可方才那触感,冰凉而鲜活,绝非幻觉。
背上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强自镇定,告诫自己多思多虑。
或许只是年代久远,绢底纤维因湿度变化产生了细微起伏。
我移开视线,去处理旁边侍女的面容。
同样轻柔地刷洗。
这一次,我看得真切。
当清水润湿侍女脸颊那片绢素时,那空白的面皮上,竟极其缓慢地、浮现出极淡极淡的阴影。
像是……眼皮的轮廓,在轻轻颤动。
仿佛画中人,即将睁开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
我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画具架。
哐当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惊心。
再定睛看,画上一切如常,侍女的脸依旧空白平整。
只有湿润的水迹反着光。
是我眼花了?
还是这画……真的在“醒”?
惊魂未定间,监院推门而入,眉头微蹙:“何事喧嚷?”
我脸色苍白,指着画,语无伦次:“脸……那脸……好像在动……”
监院走近,俯身细看画中人物面目,半晌,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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