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底食阳楼(1 / 4)
我叫冯七,在北平“留真照相馆”当学徒,专门伺候那架德国来的黑匣子。
这年头,剪了辫子的遗老遗少,穿洋装的学生,胡同里的姐儿,都爱来留个影。
我呢,负责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的显影药水。
暗房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化学味儿,我闻着比大姑娘的胭脂还舒坦。
师傅老夸我手稳,心细,是吃这碗饭的料。
可他没告诉我,有些影子,一旦留在相底上,就再也赶不走了!
那天打烊前,来了个怪客。
裹着件厚厚的黑呢子大衣,竖着领子,脸藏在阴影里。
走路没声儿,像脚不沾地。
他递过来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玻璃底片,嗓子眼儿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轮磨铁。
“洗出来,要最清楚的,钱,加倍。”
他丢下几块沉甸甸的鹰洋,冰凉,带着股土腥气。
师傅不在,我瞧着那几块大洋,心一横,接了。
夜里,我钻进了暗房。
红灯幽幽的,像只独眼怪物的瞳孔。
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十二寸的大玻璃底片,沉手。
凑到红灯下一瞧,我头皮唰地一下麻了!
底片上影影绰绰,不是人像!
拍的好像是一座楼,一座我从没在北平见过的、特别高的洋楼。
窗户密密麻麻,像蜂巢。
可每扇窗户后面,都糊着一团黑影,形状……隐约像是人,在拼命往外挤,把窗玻璃都顶得变形!
楼门口更邪性,一片惨白的光晕,光晕里伸出来许多许多手,拉长的、扭曲的手,朝着镜头方向抓挠!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艺术照?也太瘆人了!
我心里打鼓,但钱都收了,硬着头皮调好显影药水。
第一块底片刚浸进去,异样就来了。
平常“嗤嗤”的细微化学反应声,这会儿变成了“滋滋”声,像油锅煎肉!
药水表面冒起一串串黏腻的泡泡,泡泡炸开,溅出刺鼻的氨水味,混着一丝……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腥!
我捂住鼻子,用竹夹子轻轻晃动底片。
红灯下,图像慢慢显现。
更清楚了!
那楼看得真真的,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爬满了深色的、藤蔓似的污迹。
那些窗户后的黑影,果然是人形!
它们没有脸,或者说脸的部分是一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暗影。
但它们挣扎的姿势,传递出无比的痛苦和恐惧!
楼门口那片惨白光晕里,手的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炸!
层层叠叠,骨节扭曲,指甲尖利,充满绝望的力度!
我看得脊梁骨发凉,手一抖,竹夹子磕在盆沿上。
“当”一声轻响。
就在这声响发出的刹那,底片上,楼门口最前面的那只手,食指好像……微微勾动了一下!
我眨巴眼,凑得更近。
红灯闪烁,影像似乎也在微微波动。
幻觉,肯定是红灯看久了眼晕。
我甩甩头,继续干活。
可接下来,怪事一桩接一桩。
洗第二张时,暗房里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第三张刚显影,我隐约听见极其细微的、密密麻麻的刮擦声,像无数指甲在刮玻璃。
从哪儿传来的?好像是……显影盆里?
我低头,盆中药水波澜不兴。
但底片上的图像,那座怪楼,似乎比我刚放进去时,“近”了一点?
就像镜头悄悄向前推了一小截。
我能看清部分窗户上,污秽的玻璃裂纹了。
第四张,也是最厚的一张。
刚浸入特制的强化显影液,异变陡生!
暗房顶上那盏唯一的红灯,猛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
红光乱跳,照得满屋子影子张牙舞爪。
显影盆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开水沸腾!
浓烈的、甜腥带着焦糊的怪味扑面而来,熏得我眼泪直流。
我惊恐地看见,盆中药水的颜色,正从正常的清褐色,迅速变成一种污浊的、发亮的暗红色!
像……像浓稠的血!
底片在“血水”中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嗡嗡”声,仿佛随时要炸开!
我想把它夹出来,手指却僵在半空。
红灯疯狂闪烁的间隙,我瞥见底片上,那座楼的整体轮廓,正从平面慢慢……慢慢变得立体!
那些窗户在向外凸起!
那些手仿佛要突破底片的限制,伸到这暗房里来!
楼门口那片惨白的光晕,亮度在增强,刺得我眼睛生疼,光晕中心,似乎有个更深、更黑的影子正在成形!
“见鬼了!真见鬼了!”
我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旁边的定影液,整瓶泼进显影盆!
嗤——!
一阵更加剧烈、更加刺耳的反应声响起,大团大团黄白色的烟雾蒸腾而上,带着强烈的硫磺和腐臭!
烟雾呛得我猛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红灯“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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