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染尘香(4 / 4)
念。
金线矾之类的外物,只能伤其形,不能断其根,反而会刺激香魄潜伏产卵,等待反扑。
看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也毛骨悚然。
杜奉御的金线矾解香,是在加剧隐患!
而我自己,恐怕也已与某种香魄建立了微弱契约。
古籍最后,记载了一种“破契香”的制法。
需以至纯之心,调和七种生于极端之地的香料,佐以调香者的心血为引,燃香静坐,直面香魄,重塑契约或斩断联系。
七种香料,我一路西行已收集五种,剩下两种,恰好在这神殿废墟的深处找到。
我别无选择。
按照古法,我斋戒三日,净手焚香,在祭坛前开始调香。
每一种香料投入香炉,我都需凝神静气,回想与之相关的本心记忆。
整个过程无比煎熬,香气勾动着体内那微弱的联系,我眼前幻象丛生。
时而见飞鸾娘子脸上的血丝化作红虫扑来,时而见杜奉御冷笑的脸,时而见那香寂国女神像活了过来,伸出无数香气凝结的触手……
我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将最后一点心血滴入香炉。
香成了。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灵到近乎虚无的气息。
仿佛剥离了所有欲望,只剩下最初对“香”本身的热爱与敬畏。
我点燃香丸,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香气袅袅,渗入四肢百骸。
体内那股隐隐的甜腥躁动,被这空灵香气吸引,缓缓汇聚。
我“看见”了。
看见一丝极淡的、粉红色的香魄,像一缕烟,在我心口盘旋。
它散发出渴望、眷恋、对青春与美丽的执着,还有一丝被强行惊醒的愤怒。
这就是与我建立联系的香魄?
我用意念,将调香时的纯粹心念传递过去。
没有恐惧,没有贪恋,只有对香道的虔诚,以及对生命的尊重。
那粉红香魄起初抗拒,继而疑惑,慢慢平和。
它缠绕着那缕空灵香气,似乎在品尝,在辨认。
良久,它轻轻一震,化作点点荧光,顺着我的呼吸,飘出体外,融入祭坛上空弥漫的古老香氛中,消散不见。
体内那股不适感,随之消失。
眼底残留的细微红丝,也褪去了。
我成功了。
虚弱地靠在祭坛边,我知道,我斩断了契约。
但长安的那些人呢?
那些被杜奉御用半吊子解香“治疗”过的贵女,她们体内的虫卵,迟早会孵化,会反噬。
我必须回去。
带着真正的破契香方。
又历时半年,我乔装改扮,悄悄回到长安。
长安依旧繁华,但暗地里,已有诡异流言。
数位曾“治愈”的贵女,突然再度病倒,脸上红痕更盛,且行为怪异,嗜甜如命,畏惧日光。
杜奉御对外宣称是蛊毒复发,正加紧研制新药。
我知道,那是虫卵孵化了。
我暗中联系上已恢复些许的飞鸾娘子,将实情和盘托出。
她起初不信,但当她按我说的方法,静心内视,果然感受到体内细微的异物感时,才骇然变色。
我们秘密串联了其他几位可信的、深受其害的贵女家族。
在一个深夜,我们联手发难。
飞鸾娘子借献艺之名入宫,在宴席上突然点燃我给的真正破契香。
香气弥漫,席间数位贵女顿时脸色大变,有黑红色细线从她们皮肤下凸起蠕动!
场面大乱。
杜奉御惊怒交加,欲要阻止,却被几位早有准备的武将家眷带来的私兵控制。
破契香作用下,那些贵女体内的香魄被引出、净化、消散。
她们虽元气大伤,容颜迅速衰老,但终究保住了性命和神智。
杜奉御的阴谋彻底败露。
他被下狱,牵扯出宫中数位同谋。
一场风波,震动长安。
事后,我将破契香方公开,交由太医署真正正直的医师掌管。
朱颜阁重新开张,但我再也调不出从前那些浓烈媚俗的“艳香”。
我只调制清淡宁神的香品,提醒每个买香人:香气悦人,更应净心。
飞鸾娘子褪尽铅华,出家为道,青灯古卷了却残生。
我有时会想起西域那座香寂古城,想起那尊女神像。
香本无咎,人心使然。
执念如虫,噬人容颜,更噬人魂。
如今我依然调香,但每调一味,必先问己心。
窗外长安月依旧,只是再无那甜腥蚀骨的“枕上骄”。
也好,皮囊终会老,心安即是香。
这道理,我懂得太晚,代价太大。
所幸,还不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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