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底下有座坟(2 / 4)
板缝隙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摊摊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
那液体仿佛有生命,正顺着木板的纹路,悄无声息地向着台中央、向着“云中鹞”的“脚”下汇聚!
而“云中鹞”的身影,在灯笼和绿液的映照下,投在背景幕布上的影子,正在剧烈地变形、膨胀!
不再是人形!
而是一团不断蠕动、表面伸出无数扭动触须般的黑影!
台下看客们却好像瞎了一样,还在拼命叫好,掌声雷动!
胡班主站在台口阴影里,绿眼睛里闪着狂热贪婪的光,死死盯着那团扭曲的影子,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疯了!全都疯了!
戏一散,我再也顾不上许多,冲到胡班主面前,扯住他的袖子,舌头都不利索了:“班主!班主!不能再唱了!台子底下……台子底下有东西!那‘云中鹞’他不是人!”
胡班主猛地甩开我,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闭嘴!你个拉弦的懂个屁!那是‘河伯遗韵’!是上古的戏魂!能请来是咱们天大的造化!再胡说八道,坏了老子的大事,把你扔护城河喂王八!”
河伯遗韵?戏魂?
我愣在原地。
胡班主左右看看,把我拽到角落,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寒:“老弟,实话告诉你,这戏楼底下,早年间是口深潭,后来才填平盖的楼。云老板,是潭底请上来的‘老神仙’,就爱听戏!把他伺候好了,赏下来的‘东西’,够咱们吃十辈子!”
他凑得更近,嘴里喷出腐臭的烟味:“看见老钱那锣没?那是‘阴铜’!柱子摔跤,那是‘神仙’跟他逗乐!你晚上睡觉,枕头底下是不是也觉得潮乎乎的?那是‘神仙’给你‘润嗓子’呢!别不识抬举!”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怪不得总觉得被褥湿冷,还以为是冬天返潮!
这哪儿是赏赐?这是索命的买卖!
我浑浑噩噩回到住处,越想越怕。
枕头底下潮乎乎?我猛地掀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但褥子上,赫然有一小片巴掌大的、尚未干透的暗绿色水渍!
凑近一闻,正是那要命的淤泥腥臭!
我一把火烧了那褥子,当夜就抱着胡琴,蜷在灶膛边熬了一宿,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班子里更不对了。
老钱敲着那面“阴铜”锣,眼神直勾勾的,嘴角挂着痴傻的笑,反复念叨:“好听……真好听……地下有千万人在和……”
柱子则变得畏光怕水,躲在最黑的角落,一有人靠近就龇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变得古怪,要么呆滞,要么亢奋,戏班子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癫狂气息。
只有胡班主,红光满面,张罗着晚上要唱一出全本《罗刹海市》,说“云老板”最爱这出鬼戏。
我知道,再不跑,下一个变成柱子老钱那样的,就是我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我瞅准胡班主在前头算账的空档,收拾了仅有的一点细软,就想从后院小门溜走。
刚摸到门边,那扇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云中鹞”站在门口,依然罩着面纱,但那双眼睛透过薄纱看过来,不再是戏台上的凄婉,而是死水潭底般的冰冷与贪婪。
“赵师傅……这是……要去哪儿啊……”声音湿漉漉地飘过来,“今晚……的《罗刹海市》……少了你的弦子……可不热闹……”
我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娘病了……回……回家看看……”
“哦……”他拖长了调子,慢慢抬起一只“手”,那手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浮肿,指甲缝里似乎塞满了黑绿色的污垢,“既是孝心……便不留你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手轻轻一弹。
一点冰凉粘腻的东西,“啪”地溅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是一滴暗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
那粘液一接触皮肤,立刻像活了一样,拼命往毛孔里钻!
刺骨的冰凉和针扎似的剧痛瞬间传来!
“只是……听了我这么多场戏……总得……留点‘戏资’……”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像破损的风箱,“走吧……走到天涯海角……这‘戏引子’……也会带你……回来……”
我怪叫一声,拼命甩手,又用袖子去擦,可那粘液眨眼就渗进皮肤,只在手背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青黑色的斑点,像块丑陋的胎记,冰凉的感觉却沿着胳膊一路向上蔓延!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拉开门闩,疯了一样冲了出去,一头扎进寒冷的大都街巷。
我不敢回住处,不敢找熟人,像只没头苍蝇在城里乱窜。
手背上那斑点越来越冰,那股子淤泥腥气仿佛从我骨头缝里透出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萦绕不散。
而且,我总感觉背后有东西跟着。
不是人。
是那种滑腻的、湿漉漉的、贴着地面蠕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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