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脸笑半张脸哭(3 / 3)
静。崔老板棺材铺照常开门,那股味道好像还淡了点。王驼子他们也没再出现,听说被家人送到城里看病去了。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所长派人警告了崔老板?或者他自己收敛了?
是我太天真了。
大概过了七八天,所长把我叫去,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木盒子。“笔杆子,辛苦你了。崔老板晓得你误会了,特意托我送个东西给你,赔个不是。打开看看。”
我狐疑地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垫着红绒布,上面放着一张薄薄的、象牙色的、触手冰凉柔韧的东西——一张人脸面具!做工精巧极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栩栩如生,而且……而且那面容,竟然有六七分像我自己!只是,这张脸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僵硬的“半张脸笑,半张脸哭”!左边嘴角上扬,眼含讥诮,右边嘴角下撇,眼神悲苦!看得我心头寒气直冒!
“崔老板说,这叫‘悲喜面’,戴起可以体验两种极致情绪,是难得的艺术品。送给你把玩。”所长还在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我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面具飘了出来。我指着所长,声音发颤:“所长……你……你也……”
所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左右看了看,凑近我,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着贪婪和恐惧的表情:“黄文书,有些事,莫要刨根问底。崔师傅……有真本事。戴上面具,你就晓得了,那感觉……不摆喽!而且,他答应,以后镇公所的人,买‘安魂牌’都打折……”
我看着所长那渐渐有些不对称的脸部肌肉,胃里一阵翻腾。明白了,所长也被收买了,或者……他也用了那“安魂牌”,甚至可能也提供了自己的“情”!
这镇子没救了!从上到下都烂了!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出镇公所,跑过老街。我看到,街上好些个熟面孔,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那种不自然的、僵化的“半笑半哭”表情!卖菜的婆娘,一边吆喝一边右眼流泪。茶馆的伙计,一边倒茶左边脸在笑。他们自己好像不觉得,或者已经习惯了!
整个歇马店,就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慢慢凝固的“悲喜面”!
我不能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老子要么变成棺材里那些“材料”,要么变成街上这些“半脸人”!
我冲回住处,胡乱收拾了点东西,趁着天还没黑透,逃离了歇马店。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小镇,青瓦灰墙,死气沉沉,只有崔老板棺材铺后院的方向,似乎还隐隐飘着那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药味。
后来,我辗转到了省城,再也没回去过。听说没多久,歇马店爆发了一场怪病,很多人脸上肌肉僵化,表情诡异,求医问药都没用。再后来,就没啥子消息了,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只有一次,我在省城一个黑市古董摊上,看到一张象牙色的、做工精致的人脸面具,标价奇高。那面具的表情,正是“半张脸笑,半张脸哭”。摊主神秘兮兮地说,这叫“阴阳脸”,戴上有奇效。我没敢细看,匆匆走了。
直到现在,我有时候照镜子,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看两边是不是对称。晚上做梦,老是梦到那个咕嘟冒泡的黑池子,和池边架子上那些空白的人脸膜,在风里轻轻摇晃。
所以啊,各位哥老倌,这人脸上的表情,那是老天爷给的,七情六欲,苦辣酸甜,都是本分!
莫去信那些啥子“定心安魂”的鬼牌子,更莫去贪图啥子“极致体验”!有些手艺,传下来不是福,是祸!专祸害那些心里头不安生、又想走捷径的瓜娃子!到头来,自己的脸不是自己的脸,自己的情不是自己的情,变成别个赚钱的“材料”和“面具”,那才叫一个惨!
散会散会,回去好生照看自己的脸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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