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河夜话(4 / 5)
不是以往的沉寂,而是一种空荡荡的、毫无生气的死寂。连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叶子都枯黄了大半。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我的心。
我硬着头皮,敲响了破锣。“哐……哐……哐……”
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传进村子,却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贪婪的面孔,没有窸窣的声响,甚至没有那个老头。
人都哪儿去了?难道……“那位”醒了?他们全被吃了?
我既害怕,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和恼火。妈的,老子准备了这么多“好货”,客户没了?我不甘心,奓着胆子,朝村里走了几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味。不是村民身上的甜腥,也不是河水的胭脂臭,而是一种……焦糊味,混杂着浓烈的、让人窒息的香灰气息,就像一座刚刚发生过火灾的巨大庙宇。
街道上空空荡荡,许多屋子的门板歪倒,窗户破裂。我走到那间小饭铺前,只见里面桌椅翻倒,油灯摔碎在地上,凝结成一摊恶心的污渍。墙角,我看到了那个红袄小闺女——或者说,是她的红袄子。袄子软塌塌地堆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袄子领口处,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骨灰的东西。
我胃里一阵翻腾,连连后退。全村的人,难道都像这样,成了灰,只剩衣裳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村子后方,那座雾气缭绕的矮山。此刻,那山头的雾气不再是灰白色,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着暗红的赭色,像凝固的、污浊的血。雾气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老头的话在我耳边炸响:“真正‘饿’着的,还没醒呢……”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浮现:不是没醒。是已经醒了。而且,刚刚“吃”饱。
我这些沾着死人气儿的破烂,在“那位”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配,甚至……可能是一种侮辱。
我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山村方向传来,而是……从我脚下,从胭脂河的河床淤泥深处,闷闷地传来。
那是一个漫长、沉重、满足的叹息。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某种东西,打了个悠长的、带着血腥味的饱嗝。
随着这声叹息,我面前平静的、黝黑的胭脂河水,突然无声地沸腾起来!不是冒泡,而是整条河面的河水,像烧开的滚油般翻腾、拱动!紧接着,河中央的水面高高隆起,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的、由淤泥、枯骨、破布、锈铁以及无数纠缠的漆黑水草构成的“东西”,缓缓升了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座蠕动的小山,表面不断流淌着暗红如胭脂的粘稠液体。在它那庞大躯体的“正面”,我看到了无数张脸——那些村民的脸!饭铺老头、红袄小闺女、买红头绳的汉子、抱孩子的妇人……他们的面孔像是被融化了,又强行嵌合在这怪物的体表,扭曲、拉伸,保留着最后时刻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他们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眼睛空洞地望着我。
而在所有这些面孔的簇拥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深不见底,散发出比深渊更寒冷的吸力。那就是“嘴”。此刻,那“嘴”的边缘,正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和我箱子里那些寿衣上陈年血渍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看”向了我。不是用眼睛,那无数张脸上空洞的眼眶,和中心的幽深漩涡,同时锁定了我。一股比死亡更冰冷、比虚无更绝望的“饥饿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那是要吞噬一切光亮、一切生机、一切存在痕迹的终极贪婪!
我的思维冻结了,灵魂都在尖叫。雄黄粉?柴刀?笑话!在这东西面前,我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我想起了货郎担子里,那些针头线脑,那些廉价胭脂,那些为了几文钱与人讨价还价的日常。想起了早晨的热汤面,傍晚的炊烟,甚至镇上茶馆里说书人的吵嚷。所有平凡、琐碎、充满“活气”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宝藏,也成了最痛苦的折磨——因为我即将永远失去它们,连“失去”这个概念本身,都会被吞噬。
那怪物并没有立刻扑过来。它只是“注视”着我,体表的无数面孔同时做出了吸气的动作。顿时,我感到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不是血肉,而是更本质的东西——温度、色彩、对世界的感知、自我的意识……像一缕缕轻烟,从我七窍中飘出,投向那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
我要被“吃”掉了,连皮带骨,连同存在过的痕迹,一起被吃掉,变成它体表另一张凝固的、痛苦的脸。
就在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沉入那永恒的冰冷与饥饿的瞬间——也许是我的求生欲引发了最后的奇迹,也许是我这身走街串巷沾染的、驳杂无比的“活气”里,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我腰间那个装零钱的旧布袋,因为之前奔跑颠簸,突然开了口,里面那些从村子里得来的、不知年代的散碎银角子和铜钱,“哗啦啦”洒了出来,掉进脚下翻腾的、暗红的河水里。
那些古钱一入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们没有下沉,反而漂浮在水面,并且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的气息,与我之前接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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