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河夜话(5 / 5)
任何“人气儿”或“死气”都截然不同。
怪物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它体表那无数张痛苦的脸,同时转向那些发光的古钱,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迷茫,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本能的畏惧。它那巨大的、由淤泥和秽物构成的身躯,甚至向后缩了缩,仿佛那些不起眼的钱币,是烧红的烙铁。
漩涡的吸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间!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濒死时野兽般的本能,也许是那些古钱带来的渺茫希望刺激了我。我根本不敢回头看,用尽毕生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与河流、与矮山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狂奔!我跑过了河滩,跑过了枯死的草地,跑进了稀疏的树林,树枝抽打着脸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那条河!远离那座山!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后来,是被进山砍柴的樵夫发现,抬回了镇上。我再次大病,这一次,几乎要去掉半条命。在病榻上,我夜夜惊梦,梦里全是那蠕动的污秽山峦、无数痛苦的面孔,和那个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等我勉强能下地,已经是深秋了。我变得异常沉默,迅速卖掉了货郎担子,用剩下的钱,在镇子最热闹的街口,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香烛铺。只卖最普通的线香、蜡烛、纸钱,再也不碰任何来历不明的旧物。
偶尔有走远路的行商或胆大的年轻人,向我打听胭脂河下游那个野村子的事,我都闭口不言,只是脸色会瞬间变得惨白,然后低头默默擦拭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有一次,一个游方的老道士来买香烛,盯着我看了半晌,摇头叹息道:“施主身上,沾了好重的‘蚀空’之秽,亏得早年沾染过一丝微末的‘社稷古钱’的镇护之气,否则……唉,好自为之吧。”
社稷古钱?是指那些从村子里得来的古钱吗?我后来偷偷去当铺问过,人家说那不过是些前朝烂大街的劣钱,值不了几个子儿。至于它们为何能发光,为何能让那怪物迟疑……我不敢深究,也永远不想知道了。
我的香烛铺生意平平,但足够糊口。我娶了一个相貌普通、性子温顺的寡妇,生了两个不算聪明的孩子。日子过得像镇口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单调重复。我再也没靠近过胭脂河十里之内,甚至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心脏骤停一瞬。
很多年后,我已经是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小老头了。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坐在铺子门口摇着蒲扇,看着远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恍惚间又想起了那条河,那座山,那些“人”,还有河底那个东西。
孙子跑过来,摇着我的膝盖问:“爷爷,你发什么呆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充满活力的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没什么,”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爷爷只是想起了一个……饿极了的地方。”
“那里有好吃的不?”孙子天真地问。
我望着天边那抹最终被夜色吞没的暗红,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最好的结局,就是永远别再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晚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我闭上眼,紧紧握住了孙子温热的小手。这平凡的人间烟火气,此刻,便是无上的珍宝。至于胭脂河底的秘密,就让它永远沉在淤泥里,连同我的恐惧,一起腐烂吧。
这,便是货郎贺添财,关于胭脂河的最后一段夜话了。列位看官,夜路难行,邪地莫探,有些买卖,沾上了,可是连本带利,乃至魂魄,都赔不起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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