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借寿(3 / 3)
不得。
纸车停在面前,纸扎人递过来那本账簿。
账簿自动翻页,停在一张空白页,上头缓缓浮现我的名字:金大轮。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任期三十年,期满入河为舟。
我成了新的账房先生。
每天子时到寅时,必须守在这座不见尽头的桥上。
从人间各处收来的阳寿,被打包成小布囊,由各式各样的纸车运来。
我的工作就是清点数目,在账簿上勾画,然后看着纸车驶向桥那头的浓雾深处。
至于雾那头是什么?纸扎人从来不答,只是每次交完货,会留下几个布囊当“抽头”。
我把那些布囊里的光团倒进嘴里,就能感到寿命在增长。
可同时,我的身体正在慢慢“纸化”。
皮肤变得光滑脆硬,关节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照镜子时,我看见自己的脸颊透出淡淡的腮红色。
我也试过逃跑。
可只要离开桥超过一个时辰,全身就像被火烧一样剧痛。
皮肤表面浮出一行行黑色小字,全是账簿上那些被借寿者的名字。
他们在哀嚎,在咒骂,在求我归还寿数。
我只能退回桥上,痛苦才会减轻。
如今我在桥上守了快三十年。
每晚清点着从人间源源不断运来的“寿粮”,看着纸车来往穿梭。
有时会遇见新来的车夫,他们懵懵懂懂拉着鬼客,手腕上刚显出淡青的寿箍。
我想提醒他们,可嘴巴一张,发出的却是账房老头当年那种阴恻恻的笑声。
纸扎人告诉我,等我期满那晚,会有一个倒霉鬼被三只债鬼拖上桥。
就像当年老太太、洋人、媳妇拖老头那样。
而那倒霉鬼,会眼睁睁看着我跳进黑河,变成运寿的纸船。
然后他接过账簿,成为新的账房,开始下一个三十年轮回。
对了,您要是哪天半夜在天津卫坐洋车。
发现车夫手腕上有圈青印子,车里飘着檀香味儿。
可千万别给压舌钱。
给一块真正的大洋,大声说:“这趟车,我买断了!”
说不定车夫一愣神,您就能跳车逃过一劫。
要是已经给了压舌钱……
嘿,那您可得记清车夫的长相。
三十年后子时,记得来这座桥找我。
我给您留了个好位置——黑河里的纸船,正好缺个撑篙的帮手。
到时候咱俩搭伙,在河里捞那些沉底的寿囊,偷吃几口,说不定能多熬几年。
纸扎人说了,撑篙的帮手,不用守三十年。
只用守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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