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噬同心(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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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爷台婶娘,且收了笑闹,熄了灯烛,听奴家讲一讲这身红嫁衣里头,裹着怎样一副千年不烂、百世不散的枯骨情肠!

奴家无名,硬要个称呼,便唤我“锦娘”罢,前朝大宋治平年间,秦川道上凤翔府人氏。

生时的事,记不大真了,只隐约晓得是出阁路上逢了山匪,花轿倾在崖下,再睁眼,便是这孤魂野鬼的凄凉境况。

寻常新鬼浑噩,我却偏生执念深重,就惦着那身未及穿热的凤冠霞帔,念着那拜了一半的天地高堂,更想着……那未曾谋面、便教我做了寡妇的短命夫君!

这执念缠着我,竟叫我没散没灭,滞在阳世,成了个地缚的“鬼新娘”。

初时百年,我只在那出事山道左近游荡,夜半学着生前模样,哼几句走调的喜庆曲子,对着月光哭我那没福的姻缘。

偶尔有过路客听见瞧见,吓病几个,我倒得了趣——瞧,纵是成了鬼,也有人为我惊,为我怕,为我念着!

可年深日久,这趣味也淡了。

直到那一夜,山道旁来了个年轻书生,唤作崔弘,赴京赶考,露宿荒野。

他生得……真像啊,像极了我记忆中那模糊的夫君画像,眉眼温润,一身青衫磊落。

我动了妄念,鬼使神差现了形,不是那可怖死相,而是拾掇出当年新嫁娘的羞怯模样,云鬓半偏,红衣曳地,只面色苍白些,立在月光疏林下,怯生生道:“公子,奴家迷途,可否借个火?”

那崔弘是个傻的,竟真不疑,反怜我“弱质女流”,分我干粮,与我谈诗论赋。

我瞧他专注眉眼,听他清朗声音,那死寂了百年的鬼心,竟“突突”地跳起,当然,是幻觉,可这幻觉妙极!

我编派个身世,说是附近庄户女,被恶戚逼嫁,连夜逃出。

他信了,愤慨不已,说要助我。

一连三夜,我皆去寻他。

谈吐间,我知他家境贫寒,抱负却大,满腹诗书气自华。

我越发舍不得他,那执念如藤蔓疯长——我要他!要他伴我!管他是人是鬼,管甚么阴阳阻隔!

第四夜,我狠下心肠,趁他熟睡,对着他面门,幽幽吹了口我百年淬炼的“鬼阴气”。

又折了道旁最艳的野芍药,施以鬼术,将我一缕本源精魄附在上头,幻作一枚栩栩如生的并蒂莲佩,塞入他怀中。

这气,这佩,便是我的“聘礼”与“标记”。

次日他醒来,只觉神思恍惚,怀中却多了枚温润玉佩,认作天赐,欣喜佩在腰间,浑不觉那玉佩贴肉处,一丝冰寒正慢慢渗入他肌理魂魄。

他进了京,考了试,竟真高中进士!

琼林宴上,他春风得意,那玉佩在华服下隐隐发烫。

我栖身佩中,借着那一缕联系,“看”着他披红游街,“听”着他应对酬酢,仿佛我也共享了这份荣耀。

鬼念炽盛,我忍不住夜夜入他梦去。

起初是模糊红影,继而清晰容貌,再后来,便是软语温存,红绡帐暖。

他在梦中唤我“锦娘”,情意绵绵。

我贪婪吸食着他梦中逸散的阳气与情思,鬼体凝实不少,竟能在梦中幻出近乎活人的触感体温。

我以为这便是长久,虽则我知他阳气被我这般吮吸,终究损碍寿元,可那又如何?他梦中快活,我亦快活,两厢情愿!

可人心啊,纵是被标记了,也到底贪恋红尘繁盛。

他授了官,是外放个富庶之地的县令。

赴任途中,竟结识一赴任同僚的女儿,那小姐知书达理,容色秀美,更兼家世般配。

我“见”他眼中亮起我曾熟悉的光彩,是与那小姐谈论诗文时,棋逢对手的激赏。

我“听”见他心中开始权衡,开始觉得与我这“梦中佳人”的姻缘虽妙,却虚妄无凭,而那小姐,是实实在在的青云梯、闺中伴。

妒火,自我死寂的心底轰然腾起!比生时更烈百倍!

好你个崔弘!受我阴气滋养,佩我精魄信物,前程似锦里怕也有我几分鬼运扶持!如今竟想撇下我,去攀那活人的高枝?

做梦!

那夜他宿在驿馆,与同僚饮酒微醺,对月思人,想的却是那小姐芳容。

我再不遮掩,以全部鬼力,悍然闯入他识海!

不再是美梦,而是最恐怖的噩梦!

红烛瞬间变作森森白烛,锦帐化成漫天飞舞的惨白灵幡,他怀中温香软玉的小姐,皮肉剥落,露出我当年坠崖后肿胀青紫、爬满蛆虫的真容!

我掐着他脖子,指甲变长变黑,声音凄厉如刮锅:“负心郎!你腰间佩谁所赠?你梦中与谁缠绵?你前程靠谁暗助?你想撇下我?我教你生生世世,永为鬼婿!”

他惨叫惊醒,汗透重衫,再看腰间那玉佩,竟觉冰冷刺骨,那并蒂莲纹路,在月光下像两张扭曲哭泣的人脸!

他想摘,那佩却似长在肉上,稍一用力,便牵扯心口剧痛,仿佛有无数冰丝从玉佩扎根进他心脏!

同僚闻声来问,他哪敢直言,只推说噩梦。

可自那夜起,他精气神一落千丈,白日昏沉,夜晚惊悸,对着那如花似玉的小姐,竟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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