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簿上的星斗(1 / 5)
列位,压压惊,拢拢神,今天咱们讲个地府公务员的糟心事儿。
这事儿不发生在哪朝哪代,就在那阴阳交界、灰蒙蒙、冷飕飕的黄泉路上头。
鄙人姓谢,单名一个必字,对喽,就是那白无常谢必安,拎着哭丧棒、吐着长舌头、专勾阳寿已尽之人魂魄的那位爷。
别看我成天晃荡着好像挺威风,其实这活儿吧,纯属吃力不讨好,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不说,还总碰上些赖着不肯走的刺儿头,烦都烦死了。
我那搭档,黑无常范无咎,更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主儿,就知道埋头干活,跟他搭班儿,闷得我能长出蘑菇来。
那天,我俩领了批文,要去勾一个叫牛大力的屠户的魂。
簿子上写着他阳寿该尽于今夜子时,死因是杀猪刀脱手,抹了自家脖子。
我俩飘到他那油腻腻、腥膻膻的肉铺后屋,时辰刚好,牛大力正瞪着醉醺醺的眼,跟一把豁了口的杀猪刀较劲呢。
眼瞅着他脚下一滑,那刀片子晃晃悠悠就往他自个儿脖颈上招呼。
我正要甩出锁魂链,范无咎那黑炭头却猛地一把攥住了我手腕子,他手冰凉,劲儿还贼大。
“且慢。”他从那黑窟窿似的帽檐底下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
我顺着他的目光瞅过去,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
只见那牛大力脖颈上,影影绰绰的,竟然缠着好几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气!
那灰气不像寻常的阴气死气,倒像是……像是什么活物的触须,正微微蠕动着,往他皮肉里钻。
更邪门的是,他那本该浑浊将散的魂魄光晕里,竟然夹杂着几丝极其微弱的、绝不该属于一个屠户的淡金色泽!
说时迟那时快,杀猪刀已经划开了皮肉,血噗嗤就溅了出来。
可牛大力没立刻倒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地望向我们这两个凡人看不见的阴差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茫然,反而充满了一种极致的怨毒和……讥诮?
仿佛在说:看见了吧?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紧接着,那几缕淡金色猛地一亮,像烧尽的香头最后爆出的火星,咻地一下,连同那些灰气触须,全数从他天灵盖钻出,眨眼就消散在污浊的空气里。
牛大力这才像个真正的死人一样,噗通栽倒在地,血淌了一地。
剩下那个魂魄,空洞、茫然,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屠户魂魄,一丝异样都没了。
“这他娘的……”我舔了舔自己冰凉的长舌头,感觉这事透着邪性。
范无咎松开我,默默摸出那本从不离身的黑皮无常簿,翻到牛大力那一页。
只见上面原本该是朱笔批注的死因和时辰,墨迹竟然在微微扭动,像是有看不见的虫子在下面爬!
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定格成“刀兵之祸,子时殁”几个字,但字迹淡了不少,仿佛被水洇过。
“魂不对版。”范无咎合上簿子,声音更沉了,“有人……截胡。”
截胡?截生死簿的胡?这胆子怕是比那泼天的孽镜台还大!
我俩勾了牛大力那空洞的魂魄,一路无话押回地府。
交差的时候,我那顶头上司,第十殿的转轮王,正捧着个白玉茶壶,眯着眼听戏呢。
我凑上去,把牛大力魂体异常的事儿一五一十禀报了,还特意强调了那几缕古怪的淡金色和会动的灰气。
转轮王听罢,撩起眼皮瞥了我一下,那眼神古井无波。
“必安哪,”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干咱们这行,见得怪事还少么?许是那屠户平生杀孽太重,临死前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或是魂魄本就驳杂。既然时辰无误,魂体已勾回,便按章程送去评定善恶,准备轮回便是。些许异常,不必深究。”
这话说得,轻飘飘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可我谢必安能在无常位子上混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舌头长!
转轮王那一眼,看似平淡,我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不耐烦?或者说,是忌讳?
范无咎在一旁,黑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终究没再吭声。
这事就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了。
往后的差事里,我留了八百个心眼。
果然,又让我撞见了几回类似的情况。
有个投河自尽的秀才,魂魄离体时,胸口竟然嵌着半片闪烁着星辉的、虚幻的鳞甲,转眼就化光飞去。
有个被仇家乱刀砍死的镖师,魂体眉心残留着一点灼热的朱砂印痕,嗤嗤地冒着青烟。
每一次,那些异常的光点、痕迹、气息,都会在魂魄被勾出的瞬间,或者稍晚一点,急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留下的魂魄,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三遍的石头,只有最基础的记忆和情绪。
而且,这些人的生死簿页,在事发前后,墨迹都会出现短暂的、不正常的扭动,最后才勉强稳定下来。
我偷偷把这些异常的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用只有我自己才懂的符号,记在无常簿的空白边角上。
越记,我心里越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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