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规蹈矩茶(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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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看官,您且听真,这回咱们挪到清朝乾隆年间,江南富庶地有个小县城,名唤“仪县”,听听,连地名都透着股子规矩劲儿。

县城里有家老字号茶楼,叫“一盏清心”,掌柜的姓卜,名世仁,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十指纤长,留着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

这位卜掌柜啊,那可是个顶顶奇妙的妙人儿!

他有个毛病,不,在他眼里那是“雅好”,叫做“仪式感天花板”!

啥意思呢?就是他这人,能把天底下最稀松平常的事儿,都给你整出一套繁复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规矩来,少一步不行,错一丝不中,那份儿讲究劲儿,神仙来了都得犯怵。

就拿他这茶楼营生来说吧,开门迎客,那能是随便开的吗?

每日寅时三刻,他必沐浴更衣,熏香净手,穿戴上那套浆洗得挺括、绝无半点褶皱的靛蓝绸衫。

然后手持一柄黄铜尺,从柜台到桌椅,挨个量过距离,务必横平竖直,分毫不差。

茶叶罐子的摆放,必须按照“天青、地白、左春、右秋”的方位,罐子上的标签得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歪一丁点,他能念叨一上午。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卜掌柜亲手为贵客点茶。

那场面,嗬,比皇上祭天还隆重!

先是“观器”,非得用他那双白净手,将景德镇特供的薄胎白瓷杯,就着晨光细细查验,半点瑕疵不容。

接着“听水”,煮水的铜壶必须是他家传三代的“松涛壶”,水得是每日伙计从三十里外西山冷泉打来的头道活水,烧到“蟹眼连珠”冒小泡,离火三寸高往下倾注时,那水声得是“初春细雨打芭蕉”的音儿,差一点,整壶水倒掉重来。

然后是“醒茶”,用小银勺取出茶叶,非得在檀木茶则上轻轻磕三下,美其名曰“唤茶魂”。

最绝的是“点汤”,手腕怎么悬,水流多细,如何在茶沫上画出“祥云纹”或者“寿字纹”,那都有祖传的秘法口诀,旁人看一次眼花,学十年也未必得其神韵。

您说喝个茶,累不累?

可偏偏就有人吃这套!

县城里的乡绅富户,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甚至偶尔路过的官员,都以能喝上一杯卜掌柜亲手点的、仪式满满的茶为荣,觉得那才叫“品位”,那才叫“身份”。

茶钱?自然也是天价。

我就在这“一盏清心”里当个烧水伙计,名叫阿贵,每日里看得真真儿的。

我心里头常嘀咕,这卜掌柜怕是魔怔了,那套规矩比他亲爹还亲。

可这话只敢烂肚子里,毕竟靠着这碗饭养活老娘呢。

茶楼生意红火,卜掌柜脸上的得意也一天比一天盛,山羊胡翘得能挂油瓶。

他常对着我们这些伙计训话:“无规矩不成方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没了章法,与禽兽何异?我这点茶之道,便是人间至理,秩序之美!”

我们只能唯唯诺诺,心里却想,您那秩序是美了,我们跑断腿打来的泉水,可一点不美。

变故,发生在那个梅雨季节。

连日阴雨,空气能拧出水,西山的路滑得鬼见愁,取水的伙计摔伤了腿,当日的泉水迟了半个时辰才送到,而且因为泥泞,水有些许浑浊。

这可捅了马蜂窝!

卜掌柜那张白净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山羊胡剧烈抖动。

他指着那桶水,手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尖利得吓人:“浊了!时辰也错了!这水……这水怎能点茶!乱了!全乱了!”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店里团团转,嘴里反复念叨:“不行……今日不能营业……规矩破了……气场污了……”

最终,他竟真的挂出了“东主有恙,歇业一日”的牌子,把一干慕名而来的贵客全晾在了门外。

客人们怨声载道,他却充耳不闻,把自己关在后堂,对着那桶“不合格”的泉水,坐了整整一天,背影僵直,如同石雕。

自那日起,卜掌柜似乎更加变本加厉。

不仅对水、茶、器的要求近乎变态,连我们伙计走路的步子大小、呼吸的轻重、甚至摆放茶点时碟子与桌沿的角度,都有了新的、更严苛的规矩。

谁若不小心碰歪了一个茶杯,他能罚你擦一整天的桌子,嘴里还不停地数落:“歪了!气就散了!运就跑了!你们这些粗胚,懂什么!”

茶楼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活像一座精美的牢笼。

伙计们敢怒不敢言,私下里都叫他“卜规矩”,说他迟早把自己和旁人都逼疯。

直到那天,常来喝茶的县学教谕刘老夫子,在喝完一杯“祥云纹”点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摇头晃脑地吟诗,而是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极其僵硬、和卜掌柜平日示范点茶成功时一模一样的标准笑容。

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虚握,仿佛还捧着茶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竟开始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都完全模仿地,复述卜掌柜刚才点茶时念叨的口诀:“玉壶春雪,凤点头三,云腴初展,瑞霭呈祥……”

那声音,那腔调,活脱脱就是另一个卜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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