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语(2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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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开船舱后窗,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汴河里。

河水一激,我似乎听到画舫上传来一声极轻微、极怨毒的叹息,仿佛来自很深的地底。

老头水性极好,拖着我游到僻静岸边,爬上去,两人都成了落汤鸡。

他把我拽进附近一个堆杂物的破棚子,点起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不是冷场,”老头拧着衣服上的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是‘封喉’,是‘咒’!”

“咒?”我懵了,这名儿听着就邪性。

“嗯,”老头盯着跳跃的火苗,“一种极阴损的厌胜之术,专下在初生婴孩身上。中咒者,其话语会自带‘止息’之力,能冻结周遭活物的‘生趣’,尤其是欢愉、热烈、激动这类阳气足的情绪。冻结的‘生趣’会被咒力转化为‘死寂’,滋养咒术本身,也……”他顿了顿,看向我,“也反哺施咒者,或施咒者想要维系的东西。”

我听得浑身发冷:“可……谁给我下的咒?我爹娘早没了,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下咒未必是仇,”老头摇摇头,“可能是交易,也可能是……献祭。你这咒力已深入骨髓,寻常说话尚可,一旦情绪波动,或触及他人强烈情绪核心,便会自动触发,吸人生气,显化‘鸦青影’。方才画舫上,众人情绪高涨,你一句诛心之言正中核心,便差点引发‘影噬’。若非我恰好带了点破邪的‘赤阳粉’,你已被那些影子拖进‘寂渊’了,船上人也得折寿十年!”

我噗通跪下,涕泪横流:“求老先生救我!我……我不想害人!更不想变成怪物!”

老头扶起我,叹了口气:“救你不易。此咒与你魂魄共生,如同跗骨之蛆。若要拔除,须找到咒引之物,那便是下咒时留在你身上的‘印记’,也是咒力源头。此外,还需找到施咒者或其后人,了解咒术全貌,方有可能逆转。”

“印记?”我猛地想起什么,扯开湿透的衣襟,露出左边锁骨下方一个从小就有的、铜钱大小的胎记。

那胎记颜色暗沉,平日里不显眼,此刻在火光下,却隐隐呈现出一种复杂的、扭曲的纹路,颜色正是那种不祥的鸦青色!

“是它!”老头凑近细看,手指虚点纹路,“这是‘九幽止言符’的变种!果然歹毒!这印记便是咒引,深植你血肉。要取它,需用至阳之物灼烧,同时你需承受抽髓剥魂之痛,且不能昏厥,一旦失败,咒力反扑,你当场魂飞魄散,周围百丈生灵皆遭‘永寂’。”

我听得心胆俱裂,但想到画舫上那些瞬间失去神采的眼睛,想到自己这半生孤苦,把心一横:“痛死也好过害人!老先生,至阳之物是什么?我去找!”

“寻常至阳之物无用,”老头沉吟,“需得是受过千年香火、承载万民愿力的神庙正殿脊兽口中含着的‘阳燧石’,且须在正午阳气最盛时取下,方有功效。汴京城内,符合此条件的,只有大相国寺大雄宝殿屋顶的螭吻所含石珠。”

偷大相国寺的屋脊宝珠?

我腿又是一软,这跟找死有啥区别?

“别无他法?”我声音发苦。

“别无他法。”老头语气斩钉截铁,“而且时间紧迫。你今日触动咒力,已引起‘寂渊’注意。七七四十九日内,若不能拔除咒引,咒将彻底成熟,届时你每说一字,都会自发汲取周遭生机,无需触动,终将成为只知吞噬生趣的‘寂傀’,所过之处,永坠死寂。而施咒者,也将通过咒力联系,收割你积累的全部‘死寂’之力,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冷汗涔涔,想到自己变成那种怪物,不人不鬼,所到之处生机断绝……

“我偷!”我咬着后槽牙,“可大相国寺守卫森严,屋顶高耸,我如何上去?又如何取珠?”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皮子,上面画着复杂的建筑结构和路线图,还有各种标记。

“我年轻时……干过几年梁上君子,对大相国寺的构造略有研究。这是图纸,有一条隐秘的排水暗渠可通殿后,攀爬路线也已标出。至于守卫僧侣的巡视规律……”他又掏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这是‘瞌睡虫’磨的粉,小心撒在必经之路的窗沿门下,能让他们昏睡半个时辰。记住,你只有半个时辰!正午时分,钟鸣三声后动手,钟鸣六声前必须下来!”

我接过图纸和药粉,手抖得厉害:“老先生,您为何如此帮我?”

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望向棚外漆黑的夜空:“我年轻时……也中过类似的阴招,侥幸得脱。见你如此,不免物伤其类。再者,”他转回头,神色严肃,“这‘咒’重现江湖,背后恐有大阴谋,不能任其得逞。你拿到阳燧石后,到城东‘听竹居’找我,我为你护法拔咒。”

我千恩万谢,将图纸和药粉贴身藏好。

老头又叮嘱了许多细节,尤其是如何用特制皮囊装取阳燧石以免阳气外泄,如何应对可能的意外。

最后,他塞给我几块干粮和一点碎银:“好好活着,四十九日,记住。”

说完,他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夜色里,像个真正的幽灵。

接下来的日子,我度日如年。

画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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