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情成孽(1 / 4)
嘉靖年间,应天府城南边儿,有个清静地界叫竹竿巷。
巷子里住着个怪才,姓祝,名余,三十出头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可惜是个跛足,走路一瘸一拐,平日里深居简出,靠着给书坊写些世情小说糊口。
这祝余啊,有个顶顶特别的毛病,算是“文字表情包”的祖宗爷!
啥意思呢?就是这人啊,他当面与人说话,总是木木的,脸上像糊了层浆糊,喜怒哀乐全不明显。
可一旦提笔写字,无论是书信、便条,还是他那小说稿子,哎哟喂,那可了不得了!
他能把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用文字给你拆解得明明白白,活灵活现,仿佛那字儿会跳舞,会在你眼前演一出皮影戏!
比如他写个邻居大娘吵架,能写成:“王婆闻言,双眼瞪得赛铜铃,鼻孔张得似风箱,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如疾风中的柳叶,右手叉腰成茶壶状,左手食指如啄木鸟般险些戳到对方面门,喉间迸出一串尖利颤音:‘好你个杀千刀的!’”
您瞧瞧,这哪是写字,这是拿文字画画儿呢!还是动态的!
他写的小说,情节未必多出奇,可里头的人物,就因为这些个细致入微的“表情动作”描写,个个儿都像要从纸里蹦出来,挠你胳肢窝,冲你挤眉弄眼。
书坊老板爱不释手,读者也买账,祝余便靠着这手“以字绘情”的绝活,在竹竿巷混了个温饱,还得了个雅号,叫“祝笔生”。
可这祝笔生自己呢?日子过得跟他的字儿正好相反,寡淡得像白水煮豆腐。
他独居一个小院,除了送稿取钱,鲜少与人来往,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躲在书房里,用他那支秃笔,尽情“描绘”世间百态,尤其是各色人等的表情动作。
他觉得,这才是真实,才是鲜活,比他自个儿那张呆板脸有趣一万倍。
我那时在巷口开个小小的代写书信摊子,勉强认得几个字,有时也帮书坊跑腿给祝余送些笔墨纸张,算是跟他有几分点头之交。
我看过他写稿,那真是……魔怔!
他对着空白的稿纸,能自言自语半天,模拟着笔下人物的腔调,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大表情,只有手指时而激动得发抖,时而紧张得蜷缩。
写至酣处,他嘴里还会发出各种拟声词:“嗤——这是冷笑!”“哇呀呀——这是怒极!”“嘤咛——这是娇羞!”
您说可乐不可乐?可看久了,不知怎的,我心里头有点发毛。
总觉得他那间堆满稿纸的书房,热闹得过分,也冰冷得过分。
热闹是纸上人物的,冰冷是他自己的。
变故,始于那年腊月。
巷子尾住着个唱曲儿的姑娘,名叫莺儿,嗓子如黄莺出谷,可惜年前得了场怪病,嗓子倒了,脸上也不知怎的,肌肉僵了,做不出什么表情,整日里木着一张清秀脸孔,眼神空洞,看着就让人心疼。
莺儿的爹妈急得求神拜佛,各种偏方试了个遍,全不见效。
不知谁给支了个招,说祝余祝先生最擅“描绘”人情百态,或许……或许能用他那支“神笔”,把莺儿姑娘丢失的“表情”给“写”回来?
死马当活马医,莺儿爹妈便提着一篮子鸡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到了祝余的小院。
祝余起初是拒绝的,推说自个儿只是个写故事的,不是大夫。
可架不住老两口苦苦哀求,他又偷偷瞥了一眼院子里呆坐的莺儿姑娘——那张木然的脸,就像一张等待墨迹的白纸。
我瞧见,祝余那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光,像是匠人看到了绝佳的材料,又像是饿汉瞧见了珍馐。
他最终答应了。
过程很是古怪。
他不号脉,不问诊,只是让莺儿每日午后到他书房,坐在他对面,然后他铺开一张特制的、泛着淡黄色的宣纸,用他那支秃笔,蘸着一种自己调配的、带着奇异清香的墨,开始对着莺儿“写”。
写的不是药方,而是……“表情”。
“眉梢微挑,似喜还嗔,如春风拂过柳梢头第一片嫩叶。”
“嘴角上扬三分,露贝齿半粒,颊边现出浅浅梨涡,甜如浸蜜。”
“眼波流转,眸光似水,带着三分羞怯七分期盼,恰似星子落入深潭。”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雕刻。
写的时候,嘴里还轻声念着,声音有种古怪的韵律。
说也奇了,那莺儿姑娘听着看着,木然的脸上,肌肉竟开始微微颤动,似乎在努力呼应着纸上的文字!
起初只是微小的抽动,渐渐地,她真的能按照祝余所写的“表情”,一点点做出相似的神态了!
虽然还有些僵硬,不如常人自然,但比起之前的木头人,已是天壤之别。
莺儿爹妈喜极而泣,把祝余当成了活神仙。
消息传开,竹竿巷乃至隔壁几条街都轰动了。
于是,各种各样有“表情”问题的人,都找上了门。
有天生面瘫的孩童,有中风后口眼歪斜的老者,有因惊吓过度而终日惶惶、表情失控的妇人,甚至还有嫌自己笑容不够妩媚、想要更“生动”些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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