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情成孽(4 / 4)
着一种极端复杂、极端扭曲的“表情”——那表情无法用言语形容,似乎是惊恐、悔恨、得意、狂热、绝望……无数种情绪被强行糅合在一起,挤占在一张脸上,形成了一种令人看一眼就做噩梦的诡异面相。
而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支秃笔,笔尖折断,深深扎进了他自己的掌心,流出的血,是暗沉近黑的褐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屋里的阴影。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可屋角、桌下、书架背后,那些阴影却异常浓重,仿佛有自我意识般缓缓蠕动。
仔细看,阴影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笔画”在游走、闪烁,像是一条条饥饿的、等待新宿主的……“字灵”蛆虫。
祝余死了。
死因成谜,官府以“突发恶疾,癫狂自戕”结了案。
莺儿姑娘在祝余死后第七天,也咽了气,死时脸上定格着一个极度惊骇的表情,与她当初求治的木然判若两人。
其他被祝余“治”过的人,情况各有不同。
有的人渐渐恢复了原本或许平淡、却属于自己的表情,只是偶尔会莫名恍惚。
有的人则永远留下了一些细微的、不自然的习惯性表情或动作,像褪不掉的刺青。
巷子慢慢恢复了平静,只是人们变得不太爱照镜子,不太爱研究别人的表情了。
祝余的小院一直空着,没人敢住,都说里头“不干净”,阴气重。
只有我知道,或许不止那院子不干净。
因为自那以后,我有时在深夜伏案替人写信时,对着摇曳的烛火,会突然觉得眼前的字迹有些……“活”过来。
它们似乎想挣脱纸张的束缚,扭动起来,拼凑出某个我未曾谋面之人的哭脸或笑脸。
而我自己的影子,在特定的光线下,边缘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灰白。
我不敢再轻易用那些过于花哨的词藻去描绘人的情态了。
我怕。
我怕我写下的“眉开眼笑”,真的在某处,让某个失去笑容的人,脸上裂开一道永不停歇的、空洞的弧度。
我怕我勾勒的“泪如泉涌”,会成为引动未知悲恸的泉眼。
我更怕,当人们越来越依赖用文字、用符号、用一切外在的、标准的“表情包”来替代和表达内心时,那些被冷落、被遗忘的、真实的喜怒哀乐,会不会在某处堆积、变质、孵化出比“字灵”更贪婪、更恐怖的东西?
祝余死了,死在他自己编织的、华丽的“表情”牢笼里。
可这世上,想为人“绘皮”,也为自己“绘皮”的人,又有多少呢?
列位看官,您说,这真正的恐怖,是鬼怪,是邪术,还是我们渐渐失去了感受和表达真实自我的能力,反而去追逐那些精美却空洞的“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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