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簿上添新墨(1 / 5)
话说光绪年间,北京城西直门外有个破落户,姓吴名明,人送外号“吴赖子”。
这主儿三十啷当岁,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唯独生了一张能把死人说话了的巧嘴,和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厚脸皮。
他穷得叮当响,却总做着发财娶娇娘的春秋大梦,整天价在茶馆酒肆里胡吹海侃,说自己祖上阔过,跟哪位贝勒爷沾亲带故,听得众人哄笑,只当是听个乐子。
谁承想,这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最后还真让他攀上了一门顶天“贵”的亲。
那是一个数九寒天,雪片子跟扯碎的棉絮似的往下砸。
吴明在赌坊输得连棉袄都押了进去,只剩一件单褂子,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往他那四处漏风的破窝棚里蹭。
路上得经过一片乱葬岗子,平日里他倒也不惧,穷得鬼都嫌弃。
可那晚邪性,风跟哭丧似的嚎,吹得坟头纸钱乱飞,像无数只灰白的手在招摇。
他深一脚浅一脚,心里正骂娘,脚下不知绊了个啥,“咕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门牙磕在个硬物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摸起来一瞧,竟是个沉甸甸的、雕着古怪花纹的乌木匣子,半截埋在冻土里。
吴明那心眼儿,立刻活泛了,也顾不得疼,扒拉开土,抱起匣子,冰得他一激灵。
匣子没锁,他颤抖着掀开一条缝,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沓裁得整整齐齐、边缘描着暗金纹的纸,最上头一张,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吴明大字不识几个,但那朱砂红得扎眼,在雪光映照下,竟似在缓缓流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这玩意儿比金银还烫手,可贪念占了上风,四下瞅瞅无人,把匣子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蹿回了窝棚。
棚里没灯,他哆嗦着点燃半截蜡烛头,就着昏黄的光细看。
那纸触手冰凉柔韧,不像寻常纸张。
朱砂字迹铁画银钩,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劲儿,他连蒙带猜,大概认出“契”、“约”、“寿”、“禄”几个字。
翻到下面,还有一张稍小的纸,上面画着个复杂至极的图案,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看着让人头晕。
吴明正挠头,忽觉棚里温度骤降,蜡烛火苗猛地缩成绿豆大小,变成诡异的幽绿色。
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刮进来,带着浓烈的香烛纸钱味儿,还有一股……像是陈年古井水气的阴寒。
“嗬,胆子不小,敢动冥府的东西。”
一个干涩、平板,毫无起伏的声音,陡然在他背后响起!
吴明“嗷”一嗓子,魂儿差点从头顶飞出去,猛回头,只见棚子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没声儿地站着两个人。
不,那不是人!
左边那位,身材高瘦,面白如纸,头戴一顶写着“一见生财”的高帽,舌头耷拉出来足有半尺长,鲜红鲜红的,手里拎着根惨白色的哭丧棒。
右边那位,又矮又胖,面黑如炭,戴着“天下太平”的帽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提着根漆黑的锁链。
活脱脱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救的模样!
吴明裤裆一热,差点尿出来,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七……七爷八爷饶命!小人不知那是您二老的宝贝!这就还!这就还!”
白无常那长舌头蠕动着,发出“咝咝”的漏风声:“晚了。‘阴契匣’见阳人血,便是缘法。你小子阳寿本该今夜子时尽,赌债缠身,冻毙路旁。可你这一摔,血染了‘荐书’,惊动了咱家阎君,道是有趣,要见你一见。”
见阎王?吴明眼前一黑,心说这下彻底玩完。
可黑无常瓮声瓮气接道:“休要聒噪!是福是祸,且去分说!走你!”
话音未落,锁链“哗啦”一响,吴明便觉身子一轻,魂儿像被抽了出来,跟着一黑一白两道影子,飘飘荡荡,直往地下沉去。
耳边风声呼啸,却不见景物,只觉越来越冷,四周弥漫起灰蒙蒙的雾气,雾气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房屋街市,却又看不真切,唯有各种声音往耳朵里钻:幽幽的哭泣,尖利的惨嚎,木然的诵经,铁器的碰撞……混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背景音。
鼻子里闻到的是浓郁的香火味,混杂着灰尘、铁锈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旧书发霉的腐朽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稍散,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巍峨宫殿,样式古朴威严,却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死气。
殿门匾额上写着三个狰狞大字,吴明不认得,但猜得出是“森罗殿”。
殿前广场空旷,站着些形色各异、面色惨淡的“人”,排队等待,两旁有顶盔贯甲、面目模糊的鬼卒持械而立。
白无常拎着他,也不排队,径直穿过广场。
那些等待的鬼魂纷纷侧目,眼神空洞中带着一丝畏惧。
吴明偷眼瞧去,只见大殿深处,高高端坐一人,身着黑色滚金边的帝王袍服,头戴冕旒,面庞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气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两盏深井中的寒灯,目光扫过来,吴明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冻僵了,那是一种超越生死、漠视一切的绝对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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