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涡吞金窟(1 / 5)
这回讲个乐极生悲、穷得冒泡还偏要咧嘴笑的事。
清朝嘉庆年间,北京城根儿底下,有个地界叫穷乐胡同。
听这名儿您就懂了,住这儿的全是裤腰带勒到脖梗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可邪了门了,这胡同里从早到晚,那笑声就没断过!
嘿嘿哈哈,嘻嘻呵呵,比那八大胡同的姑娘笑得更响更脆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金山银海,人人捡了狗头金呢!
在下嘛,便是这穷乐胡同里最没出息的一个,姓佟,名乐,人送外号“佟穷乐”。
我爹给我起这名儿,本意是盼我富足快乐,没成想富足没沾着边,“穷乐”这俩字儿倒是像狗皮膏药,死死贴我身上了!
我佟乐别的不行,就一样本事——穷开心!
家里米缸能饿死老鼠,我拍着肚皮说正好清肠刮油。
身上褂子补丁摞补丁,我晃着膀子说这叫百纳福衣,皇上想穿还没这款式呢!
昨儿帮人扛大包,累得腰都快断了,挣了五个大子儿,被个地痞抢去四个,我就攥着剩下那一个铜板,蹲在馄饨摊儿前,闻着那香气,乐得直呲牙:“嘿!闻味儿不花钱,赚了赚了!”
街坊邻居都说,佟乐这小子,心宽得能跑马,这辈子就算掉粪坑里,也能捞着金戒指!
我心里也这么觉得,穷怎么了?乐呵一天是一天!阎王爷也爱听笑话不是?
可这穷乐胡同的乐呵,仔细咂摸,味儿不对。
东头的蔡婆子,儿子前年走镖被山匪剁了,老头儿一病不起,她天天坐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咯咯笑,笑得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可那眼神,直勾勾的,空得吓人。
西边的葛秃子,祖传的豆腐坊让人算计了去,老婆跟人跑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呵呵呵”地傻笑,推着空豆腐车在胡同里转悠,车轴辘干涩的“吱呀”声混着他那空洞的笑,听得人后脊梁发毛。
还有对门的韩寡妇,孩子饿得皮包骨,她倒好,整天哼着小曲儿,笑得花枝乱颤,可有一回我半夜起夜,分明听见她屋里传来压抑的、像受伤母兽般的呜咽,天一亮,那咯咯的笑声又准时响起来了。
这哪是乐啊?这分明是拿笑当刀子,在割自己的心肝脾肺肾!
可我佟乐不管,我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真乐呵,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直到那天,我“乐”出了毛病。
起因是我想乐呵大的——给我那四面漏风的破屋糊顶棚。
去年存的旧报纸不够,我溜达到胡同最深处,那座常年阴森森、据说闹鬼的荒废小庙,想扒拉点废纸。
庙门虚掩,里面蛛网密布,供桌上那尊不知名的泥塑神像,脸都塌了半边,瞧着怪瘆人。
我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给自己壮胆:“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伸手就去够梁上垂下来的、看起来像经卷的烂布条。
就在我指尖碰到布条的刹那,脚底下“咔嚓”一声,年久失修的木板地塌了一块!
我整个人“咕咚”掉进个黑窟窿里,摔得七荤八素,满嘴尘土。
“呸!呸!”我揉着屁股,呲牙咧嘴地乐了,“得,顶棚没糊成,先给土地爷请安了!这跤摔得……嘿,真脆生!”
等我眼冒的金星散了,才看清这是个地窖似的狭小空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甜腻腻的怪味,像放馊了的蜂蜜混着旧木头。
墙角堆着些破烂,我摸黑扒拉,指望找到点能卖钱或能用的玩意儿。
除了几本潮得糊成一团的破书,啥也没有。
我有点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往后一撑,却按到个硬邦邦、圆圆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陶罐,脏得看不出本色,罐口用一种暗红色的、像血又像蜡的东西封得死死的。
罐身上似乎刻着些花纹,凑到从破洞透下的微光里仔细瞧。
那花纹……竟然是一个个形态各异、咧嘴大笑的人脸!笑得极其夸张,嘴巴咧到耳根,眼睛弯成缝,可那线条扭曲,看久了,只觉得那笑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性,让人心里发毛。
“哟嗬!捡着宝了?”我乐了,掂量着罐子,不重,里面好像空空的,“还是个笑面罐?正好配我佟穷乐!”
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胆肥,加上穷得叮当响,看见个罐子都觉得是聚宝盆。
也顾不上糊顶棚了,揣着这诡异的陶罐,拍拍土,爬出地窟窿,一溜烟跑回了家。
回到家,我把陶罐摆在屋里唯一的破桌子上,越看越觉得有趣。
那些笑脸上扭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
“笑一笑,十年少!”我对着罐子念叨,“你也是个爱乐的主儿吧?跟着我佟乐,保管你天天笑口常开!”
当晚,怪事就来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那个地窖,手里捧着陶罐,罐身上那些笑脸一个个活了过来,围着我转,发出“嘻嘻……哈哈……嘿嘿……”各种各样的笑声。
开始还挺好听,听着让人莫名舒畅。
可渐渐地,笑声变了调,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密集,像无数根针往我耳朵里、脑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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