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铃人的最后一单(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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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前朝景泰年间,天下刚喘过一口气,百业待兴,三教九流都冒出头来讨生活。

我呢,叫铜锁,是个解铃人。

您可别听岔了,不是解心结那个解铃,是真解铃铛——专修各种古旧、破损、甚至邪乎的铃铛。

这手艺是家传,据我爷吹牛,祖上在唐朝还给大明宫檐角的风铃驱过邪。

真假不论,反正到我这儿,也就混个温饱,比要饭的强点有限。

我师父姓公孙,是个干瘪老头,眼神像钩子,脾气像炮仗,除了修铃铛,最爱抿两口烧刀子,骂我没出息。

我们这行有个死规矩:铃可修,声莫问。

意思是,只管把铃铛修好能响,别打听铃铛的来历,更别好奇它以前挂哪儿、为啥坏、响起来什么动静。

我一直觉得这规矩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铃铛嘛,不就是个响器?

直到我接了“聚宝楼”崔掌柜的那单生意,才明白,有些铃铛,它响的不是声,是命。

那天秋雨绵绵,崔掌柜亲自上门,油纸伞下那张胖脸惨白如纸,眼眶乌青,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没带伙计,自己抱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盒子锁得严严实实,边角包着暗沉沉的白铜,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公孙老师傅在吗?”崔掌柜声音发干,眼神躲闪。

我师父正就着盐水豆喝小酒,眼皮都没抬:“死了,埋后山了,有事烧纸。”

崔掌柜差点给噎死,连忙赔笑,把木盒轻轻放在油腻的桌上,推过来一锭雪花银,足有十两。

“小师傅,劳烦您给看看,这铃……还能修吗?”

师父瞥了眼银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筷子尾敲了敲盒子:“打开。”

崔掌柜哆嗦着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掀起盒盖。

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绸,红绸上,静静躺着一枚铃铛。

我只看了一眼,后脖颈子的汗毛就悄悄立了起来。

那铃铛不大,比拳头略小,非金非铜,材质像是某种暗沉的、吸光的黑铁,表面布满极其细密繁复的阴刻花纹,看久了头晕,像无数只眼睛挤在一起眨巴。

铃舌不见了,铃身靠近顶部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不规则的裂纹,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又像是……自己裂开的。

整个铃铛透着一股子寒气,不是冰冷的寒气,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粘腻的阴寒。

屋里本就潮湿,这铃铛一露面,空气好像又冷了几度,连油灯的火焰都矮了三分,颜色发绿。

师父放下筷子,慢吞吞擦擦手,戴上他那副磨得发白的鹿皮手套,才小心翼翼把铃铛捧出来,凑到灯下细看。

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花纹,又摸了摸那道裂纹,脸色越来越沉,像能拧出水来。

“哪儿来的?”师父声音压得很低。

崔掌柜咽了口唾沫,脑门见汗:“祖传……祖传的,据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玩意,一直搁在库房最里头,当个镇物。前些日子清库,不小心碰落了,就……就裂了道缝。”

他顿了顿,声音发虚,“自打它裂了,家里就不安生。夜里总有脚步声,没人的屋子自己亮灯,库房里的值钱东西……莫名其妙就碎了、朽了。我老婆夜夜惊梦,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小脚女人,蹲在她床头梳头,梳子刮得咔咔响……”

师父打断他:“光听见梳头?没听见别的?”

崔掌柜脸色更白,嘴唇哆嗦:“有……有时候,好像有很轻很轻的铃声,四面八方都是,找不着源头……可这铃铛,它明明没舌啊!”

师父把铃铛放回盒子,摘下手套,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半晌没言语。

崔掌柜急了,又推过来一锭银子:“老师傅,您给句准话,能修不能修?多少钱,您开个价!”

师父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看看那两锭银子,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修,能修。”师父的声音干涩,“但规矩得改改。这铃,得在我这儿修,你人不能走,得守着。修好了,你当面拿走,银货两讫,从此生死各安天命,出了这门,再有什么幺蛾子,与我师徒无关。”

崔掌柜忙不迭点头:“成!成!都听您的!只要它能响……不,只要能镇住就行!”

师父让我把后院那间从不用的、贴满符纸的静室收拾出来,点上最大的油灯,把他那套祖传的家伙事儿都搬进去。

那套工具我也就每年除夕见师父拿出来擦一次,稀奇古怪,有非金非木的小槌,有头发丝细的钻子,还有几卷颜色暗沉、不知什么材质的丝线。

崔掌柜被安排在隔壁厢房歇着,师父叮嘱他,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更别靠近静室。

夜幕降临,秋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惨白的光。

静室里,油灯噼啪作响,火苗依旧发绿,把我和师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贴满符纸的墙上。

师父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先净手焚香,对着北方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才拿起那黑铁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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