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之疫(1 / 5)
说来惭愧,在下独孤乐,开元年间长安城人士,干的是教坊司里最末流的营生——悲乐师。
专司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里头,那点儿哭天抢地的调子。
笙管笛箫,到了我手里,一出声儿就透着股子坟头草的凄惶味儿。
别人是妙手生花,我是妙手生悲,靠着这门手艺,倒也混了个肚儿圆。
可谁承想,我这双奏悲的手,有朝一日竟会怕起“欢喜”来。
一切祸根,都源于教坊司新分给我的那个徒弟,常乐。
人如其名,这小子仿佛不知愁为何物,嘴角永远向上翘着,见了谁都能咧出一口白牙。
走路带风,说话带笑,眼睛里像揣了两颗小日头,亮得晃眼。
“师父早!今儿天气可真他娘的好!”这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开场白,配上那副能把死人吵醒的敞亮嗓门。
我烦他,烦他那股子没来由的乐呵劲儿,像晒多了的咸鱼,齁得慌。
我教他吹埙,那陶土疙瘩在我手里一响,呜呜咽咽,能勾出人心底最酸楚的陈年往事。
到了他嘴边,好嘛,愣是吹出了几分……欢快的跑调,像春日溪水蹦跶过了头。
“师父,这调子太丧气,咱能不能改改?听着心里堵得慌。”常乐皱着鼻子,那张笑脸难得露出点苦恼。
“堵就对了!”我敲他脑壳,“这是丧乐!要的就是堵心!要的就是让人哭!你当是赶集吆喝卖炊饼呢?”
他揉着脑袋,笑容又像水里的瓢,按下去,自己浮起来:“可师父,人死了就够难过了,咱还吹这么难听的调子,不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吗?”
我竟被他噎得一时无语。
这小子,有自己一套歪理邪说,像块滚刀肉,蒸不熟煮不烂。
直到那回,给东市绸缎庄王掌柜的老娘出殡。
王家老太太是喜丧,九十高龄,儿孙满堂,按说我这悲乐里该掺点儿“圆满”的意味,不能一味凄厉。
我正琢磨着气口,常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师父,让我试试引路那段《蒿里》行不?我昨儿自个儿琢磨了个新吹法。”
我本不放心,但看他那殷切样,鬼使神差点了头。
结果,出大事了。
常乐那埙声一起,我就觉着不对劲。
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可气韵全变了。
呜呜咽咽的悲声里,硬是被他吹出了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黏稠的暖意。
像冬天冻僵的手突然泡进温水,起初舒服,久了却觉得那热乎劲儿直往骨头缝里钻,带着点儿痒,又带着点儿说不出的别扭。
送殡的队伍原本肃穆,有人低声啜泣。
可这埙声飘荡开来,那些啜泣声竟渐渐停了。
抬棺的杠夫脚步莫名轻快了些,孝子贤孙们脸上的悲戚,像被温水泡开的墨迹,一点点化开,变得……平静,甚至有些木然。
王掌柜原本红肿着眼,此刻竟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
不是想笑,更像脸上的肌肉自个儿抽抽了。
整个送葬的队伍,笼罩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里。
悲伤被强行抽走,塞进来一种空洞的、塑料花似的“平静”。
而我,离常乐最近,感受也最强烈。
那埙声钻进耳朵,起初是暖,接着是痒,最后变成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扎着我的耳膜,我的脑子。
心里头那点因为职业习惯而酝酿的悲凉,被这声音搅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的、想把他那破埙砸碎的冲动。
还有一丝……没来由的恐惧。
这他妈吹的是什么鬼东西?!
丧事结束,王家竟然多给了三成赏钱,王掌柜握着我的手,眼神有点发直,笑容却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独孤师傅,您这徒弟……调子好,听着……心里舒坦。”
舒坦?我后背直冒凉气。
回教坊司的路上,我一把揪住常乐:“你小子今天吹的什么玩意儿?谁教你的?”
常乐还是一脸无辜的灿烂:“没谁教啊师父,我就想着,老太太高寿,是福气,咱送送她,也别太让她家里人难过,吹得……暖和点儿,不行吗?”
“暖和?”我气笑了,“你那叫暖和?你那叫邪门!把人的伤心都吹没了!人没了伤心,那还是人吗?那是木头橛子!”
常乐挠挠头,笑容不变:“师父,伤心多了伤身,我觉着这样挺好。”
好个屁!
我盯着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心里头第一次对这个“人间向日葵”产生了强烈的警惕和……寒意。
他身上有种不对劲的东西,不是坏,而是一种纯粹的、排他的“乐”,像滚烫的油,容不下一滴悲伤的水。
自那以后,我留了心。
我发现常乐这“邪门”的吹法,并非偶然。
他好像……真的不会悲伤,也见不得别人悲伤。
有一次,同坊一个舞姬因情所困,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
常乐路过,立刻凑上去,不是安慰,而是开始讲蹩脚的笑话,做夸张的鬼脸,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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