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髓(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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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您且把手里那面小镜儿、胭脂盒儿都收收好,今儿这事,专治各种爱捯饬脸面儿的毛病,保管让您往后照镜子都手抖!

话说这事儿出在大清光绪年间,天津卫码头最热闹的地界。

我叫纳兰停,我爹是个落魄的旗人画师,给我起这名儿,本意是“纳兰容若,停云栖月”,盼我风雅。

嘿,结果呢?风雅没沾着,倒把“停”字,用在了另一门刀尖上跳舞的手艺——我给新娘子梳妆,人送匪号“停娘”!

不是“停”下来的停,是“停云落月,容颜永驻”的停!

您可别小瞧这梳头绞脸、描眉画鬓的活儿!

新娘子一辈子就风光这么一回,脸面就是天!

脸蛋儿上的每寸光、眉梢眼角的每丝风,都得是恰恰好,多一分则妖,少一分则僵。

我纳兰停,就是这行里的状元,魁首,活招牌!

我能把黄毛丫头的寡淡脸,画成观音座下的玉女。

能把麻脸姑娘的坑洼,用粉膏填出羊脂玉的光。

更能把年近三十的老姑娘,描出二八佳人的水灵!

靠的是什么?三分天赋,七分苦功,外加十二分的不怕折寿!

我自封“脸面阎罗”,专司给新娘子们“改头换面,偷天换日”。

银子嘛,自然雪花般飞来,轿子流水般抬到我家门口。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月老手下的副判官,专给那些命里缺几分颜色的姑娘,补上姻缘路上最紧要的胭脂。

直到我遇见了那位阿芷姑娘。

那是暮春一个下雨的午后,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挑着槐花的甜腻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正对着一面西洋水银镜,琢磨一种新淘换来的南洋螺子黛,该怎么用才能画出最勾魂的远山眉。

铺子的门帘儿,被一只极白、极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轻轻掀开了。

先飘进来的是一股香。

不是寻常脂粉香,也不是花香,是一种极清极冷,仿佛雪后松针混着古寺陈年檀灰,又被月光浸透了的味道。

然后,人才进来。

是个穿着月白杭绸旗袍的姑娘,身量高挑,头发乌黑油亮,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脸呢?

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美。

是真美。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是病态的白,是上等羊脂玉那种莹润的白。

眉毛天生就弯得像柳叶,鼻子挺秀,嘴唇是天然的、不点而朱的嫣红。

可这美里头,透着股子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投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眉眼太淡,淡得像是水墨画里用最细的笔尖,吝啬地勾了一笔,风一吹就能散。

嘴唇那点红,也像是浮在表面,底下是苍白的。

更怪的是她的眼睛。

瞳仁极黑,极大,看人的时候,眼神空茫茫的,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羞怯、喜悦,或者哪怕一丝紧张。

就像两口深井,井水里映着你的影子,但那影子是冷的,死的。

“可是……停娘?”她开口,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轻轻的,凉凉的,像羽毛拂过冰面。

“正是。”我放下螺子黛,堆起职业的笑,“姑娘是……”

“我姓江,江芷。下月初八,出阁。”她慢慢走到我面前,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动作优雅得不像寻常人家女子,“想请停娘,为我梳妆。”

下月初八?那是个极好的日子。

可这江姑娘……看着不像待嫁新娘,倒像是……要去完成一项什么庄严又冰冷的仪式。

“江姑娘天生丽质,只需稍加点缀,定能艳压群芳。”我客套着,手指却下意识地捻了捻——这脸,不好画。

太完美,反而没处下手。太冷,画不出暖意和喜气。

“不。”江芷轻轻摇头,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我,“不要艳压群芳。要……独一无二。要让他……只看一眼,就再也忘不了。生生世世,都忘不了。”

她语气平淡,可那句“生生世世”,却让我后颈的寒毛悄悄立起来一些。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妆面?”我试探着问,“飞霞妆?桃花妆?还是近来城里时髦的‘晓霞明’?”

江芷缓缓转过头,正视着我。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那双极黑的眼睛里,瞳孔周围,似乎有一圈极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最精细的瓷器上冰裂的釉纹。

“停娘,”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听说您这儿……有‘真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紧!

“真东西”?她指的是什么?

是我祖传的那盒据说掺了珍珠粉和夜明砂的“玉容散”?还是我高价从南洋弄来的、带着异香的“龙涎膏”?抑或是……别的,我更不愿提起的“东西”?

“姑娘说笑了,”我干笑两声,“咱们这行,靠的就是手艺和用料实在,哪有什么‘真东西’‘假东西’的。”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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