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髓(4 / 4)
理。
人也日渐消瘦,眼圈发黑,可精神却异样亢奋,嘴里常念叨些听不懂的情话。
而那位江姨娘,深居简出,极少见人。
偶有见过的下人偷偷说,姨娘美是美,可总觉得那美不像是活人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久了心里发毛。
还有更邪门的,说夜里经过姨娘院子,常能听到极轻的、像是女子哼唱又像是哭泣的声音,若有若无,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我越听越怕,那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我的手掌。
我决定离开天津卫,躲得远远的。
就在我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前一晚。
深夜,万籁俱寂。
我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被一阵冰冷的触感惊醒。
睁眼一看,魂飞魄散!
江芷,不,现在是朱府的江姨娘,正坐在我的床沿!
她依旧穿着月白旗袍,头发松松挽着。
只是那张脸……
比我画的时候,更美了,美得近乎妖异。
皮肤白得像最好的瓷器,泛着冷冷的荧光。
眉眼间的哀愁与风情更加浓郁,几乎要流淌出来。
而那暗红的唇,颜色似乎更深了,在黑暗中仿佛两滴凝固的血。
她静静地看着我,黑眸里那圈暗红纹路,幽幽闪烁。
“停娘,”她开口,声音飘忽,“我要走了。”
走?去哪?
“他……快要不行了。”江姨娘嘴角勾起那丝熟悉的、诡异的笑容,“我的妆,也要花了。需要……补一补。”
补妆?找我?
我吓得牙齿打颤:“不……不……江姑娘,不,姨娘!您放过我吧!我就是个混饭吃的,那‘’的妆,我再也不敢碰了!”
“不敢?”江姨娘轻轻歪了歪头,动作天真,眼神却冰冷,“可你的手,已经沾了‘髓’啊。你看……”
她伸出那同样冰凉的手指,指了指我的右手。
我低头,只见手掌上那暗红纹路,此刻竟然像活了一样,微微蠕动着,发出极淡的红光。
“用了‘’,就是‘髓媒’。”江姨娘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你的寿,你的血气,你的手艺……都和‘髓’连在一起了。我妆褪了,自然要找你来补。不止是我……以后,还会有别的‘姐妹’来找你。”
别的姐妹?我如坠冰窟!
“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停娘’啊。”江姨娘笑了,笑声低低地,带着回声,“能让我们最美的样子‘停’住的人。外婆没告诉你吗?学了‘鬼妆文’,就是入了‘朱衣门’。门里的妆娘,生生世世,都要为‘朱衣客’补妆,直到……自己也变成‘朱衣客’的那一天。”
外婆……鬼妆文……朱衣门……朱衣客?!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来外婆隐瞒的,是这个!
那本册子,不是手艺,是卖身契!
“不!我不干!”我崩溃地大喊,“我把金子珍珠还给你!都还给你!”
“还?”江姨娘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那是一种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的怜悯,“还不清了,停娘。从你动笔的那一刻起,就还不清了。”
她俯下身,冰凉的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那股松针檀灰的冷香和更浓的血腥气。
“寅时三刻,我会再来。准备好‘无根水’和‘子夜露’。这次,我要补眉和唇。‘髓’……用你自己的血,调和就好。你手上,不是有现成的吗?”
说完,她像一抹月光下的轻烟,悄无声息地飘向门口,消失不见。
我瘫在床上,浑身冰冷,右手掌那暗红纹路,灼热地跳动着,仿佛在催促。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离寅时三刻,不远了。
鸡鸣之前,她必须离开。
可这次离开后呢?下次呢?下下次呢?
直到朱大少爷油尽灯枯,直到她的“妆”彻底褪去,直到她成为下一个需要寻找“停娘”的“朱衣客”?
而我,就在这一次次的“补妆”中,耗尽寿命血气,最后也变成一抹穿着嫁衣、寻找下一个妆娘的“朱衣”幽魂?
我慢慢抬起右手,看着那妖异的暗红纹路。
窗外,传来第一声遥远的、模糊的鸡鸣。
天,快亮了。
可我的黑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梳妆台上,那面西洋水银镜,在晨曦微光中,冷冷地映出我苍白绝望的脸。
镜中,我的嘴角,似乎也正被那暗红纹路,一点点地,勾勒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诡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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