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鼎腹中言(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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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用的?

我顺藤摸瓜,越查越心惊。

线索隐隐指向了另一个人——金老爷的合伙人,也是县里的二号人物,开钱庄的贾员外。金老爷死前,正和贾员外因为一笔巨大的盐利分成闹得不可开交。而那几本丢失的账册,很可能记录了贾员外挪用款项、勾结外商的证据。

我把自己查到的东西,战战兢兢汇报给韩纲。

他听完,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脸上表情变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混合着恐惧、疲惫和一丝扭曲的释然。

“把贾员外……‘请’来吧。”他闭上眼,“带上账册的线索,还有……那把匕首可能的来源。”

贾员外被“请”到刑鼎前时,还趾高气扬,大骂韩纲忘恩负义,诬陷良民。

韩纲没理他,只是让人把我查到的线索,一条条在鼎前陈述。

当说到账册可能记录的关键内容,以及那把特殊匕首疑似来自贾员外一个西域商人朋友时,贾员外的脸色开始变了。

而刑鼎,再次有了反应。

这次,它很“平静”。只是当提到贾员外可能为侵吞财产、掩盖罪行而杀人嫁祸时,鼎身上“谋杀”、“嫁祸”、“侵盗”等字眼,微微泛起暗红,鼎腹内传来清晰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咔哒”声,像是……点头?

铁证面前,加上刑鼎无声的“威压”,贾员外心理防线崩溃,当场瘫倒,招认了。是他买凶杀人(凶手就是那个“急病去世”的管家),盗走账册和部分财物,又故意留下线索栽赃给与金老爷有过节的牛夯,转移视线。

真相大白。

牛夯当庭释放,得了些补偿。贾员外被收押,等待他的,自然是鼎律上最严厉的刑罚。

百姓欢呼,称颂刑鼎如神,明察秋毫。

韩纲却病倒了。病中,他把我叫到床前,屏退左右,死死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万笔吏……你看到了……那鼎……它赢了。”他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它不要酷吏,它要……它要一个完全按它意思来的‘傀儡’……一个把律法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笔画都奉若神明的‘活鼎耳’……我做不到……我终究是个人,人有好恶,有怯懦,有……贪念……”

他咳出一口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它不会停的……今天它查凶案,明天它就要查赋税,后天它就要查吏治……它会用律法,把所有人都框进去,一丝不苟,严丝合缝……直到这县城,变成一个巨大、精密、冰冷的……刑鼎……”

韩纲死了。据说死前夜夜惊梦,大喊“鼎来了”。

新来的县令,是个年轻的儒生,听说了刑鼎的神异,战战兢兢,凡事必先问鼎,几乎成了鼎的传声筒。县政倒是清明了不少,苛捐杂税少了,冤假错案几乎绝迹。

可县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压抑。

人们说话做事,都下意识地瞟向广场那尊沉默的黑鼎,生怕自己哪句无心之言、哪个无意之举,触犯了某条自己都不知道的律文。

它不再只是刑鼎,它是高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形的法网。它公正,却冰冷;它严明,却无情。

我辞了书佐的差事,收拾细软,准备离开法正县。

临走前,我又去广场看了一眼那刑鼎。

夕阳西下,给它镀上一层暗金边。鼎身静谧,那些曾渗出诡异液体的字迹,如今干干净净,仿佛一切异象都未曾发生。

可我知道,它“活”着。

它或许本就是古代法家大能锻造的、凝聚了“法魂”的异宝,在漫长岁月和无数严苛刑罚中沉睡,被韩纲极端的“法治”刺激苏醒。它没有善恶,只有对“律法绝对贯彻”的偏执追求。韩纲是它的唤醒者,也是它淘汰的不合格品。

我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走出县城很远,似乎还能听到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鼎鸣,和那永恒不变的、细碎的律文念诵声。

后来听说,那年轻的县令越来越瘦,眼窝深陷,整天抱着一卷抄录的鼎律,喃喃自语,据说是在尝试给鼎律做“注疏”,解释那些细则,以求更“精准”地执行。

而法正县的百姓,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公正”时代,也活在一个无人敢大声说笑、快步行走的、巨大而安静的“鼎”中。

列位,故事到这,算是讲完了。

您说,这到底是法之胜利,还是人之悲哀?是神鼎显灵,还是妖物惑世?

说到底,法这玩意儿,是人定的,也得靠人来活。一旦它自个儿长了牙,甭管初衷多好,怕是离吃人也不远了。

您诸位活在当下,法治昌明,自是好事。可也别忘了,心里那杆秤,除了法条,还得装着点人情世故,装着点天地良心。

要不然,哪天您抬头一看,嘿,头顶悬着的,怕不只是一本律书,而是一尊正往下滴答着锈水的……青铜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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