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毒蚀义(1 / 5)
唠一桩南宋端平年间,发生在江陵府地面的糟心烂肺事儿。
那会儿蒙古鞑子还没打过来,可朝廷自个儿先烂了腚眼儿,官老爷忙着捞钱,将军们忙着抢地盘,苦的就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还有那些死脑筋的读书种子。
在下姓晏,单名一个平字,当时在江陵城外的鹤山书院混口饭吃,说是读书,实则给山长当个抄书打杂的仆役,顺便蹭几耳朵圣贤道理。
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图个肚儿圆,偶尔偷瞄两眼来书院探亲的小娘子,日子倒也凑合。
可谁曾想,就因听了太多“舍生取义”的慷慨陈词,差点把我这副臭皮囊和那二两重的良心,都填进了无底洞!
我们山长姓韩,双名文举,是个五十来岁的干巴老头,脾气倔得像头老骡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整天把“气节”、“大义”挂在嘴边。
书院里拢共二十几个学生,多半是穷苦出身,指望着念书改命,被山长天天灌那些“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的迷魂汤,一个个听得眼睛放光,胸脯拍得砰砰响,好像明天就能为朝廷捐躯似的。
我私下里常跟厨房帮工的刘三嘀咕:“这帮傻书生,饭都吃不饱,倒先惦记着怎么死得好看,真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刘三呲着黄牙笑:“你懂个卵!这叫……叫啥来着?对,风骨!人家有风骨!”
我呸他一脸:“风骨能当烧饼啃?我看是疯魔还差不多!”
变故来得像夏天的雷阵雨,猝不及防。
那年开春,朝廷里不知道哪两位大爷又掐起来了,波及到地方。
江陵府的新任通判,据说是某位权相的门生,一到任就要“清查田亩,整顿学风”,说白了就是捞钱加整人。
我们鹤山书院屁股底下那几十亩学田,早被眼红的本地豪绅盯上了,两边一勾搭,通判大人大笔一挥,说我们书院“聚众清议,诽谤时政”,要封门查办,学田充公!
消息传来,书院炸了锅。
学生们群情激愤,撸袖子要去府衙理论。
山长韩文举却异常平静,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出来时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把所有学生和我这样的杂役叫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晚风带着料峭春寒,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山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又激愤的脸,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诸君,圣贤书读到现在,今日方是践行之时。书院可封,田亩可夺,我辈胸中一点浩然气,不可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奏章,又指指地上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他毕生所着的书稿。
“老夫明日便赴府衙,当面质问那狗官!此去,怕是难返。这奏章与书稿,乃老夫心血,亦是此间不公之见证。尔等年轻,不可轻掷性命。待老夫去后,带上这些,速速离开江陵,寻机上达天听,或可……保我书院一线薪火。”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头子要学那触柱死谏的忠臣,单人匹马去送死,换一个“义”名,也换学生们逃命的机会。
学生们当时就哭了,跪倒一片,争着要替他去,要一起去。
场面悲壮得让我这旁观杂役鼻子都有点发酸。
山长却厉声喝止。
“糊涂!全都折在此处,谁去传续道义?记住,义之所在,非必同死。有时,活着把该做的事做了,比痛快一死,更难!”
他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晏平,你非我弟子,但数年来耳濡目染,当知是非。老夫别无长物,这枚随身多年的歙砚,赠你。若有余力,帮衬这些书生一二。”
他把一方沉甸甸、边角都磨圆了的旧砚台塞进我手里,冰凉。
我握着砚台,看着老头决然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这老头,平时没少骂我偷懒耍滑,临了却把“托孤”似的活儿按我头上?还给我块破石头?
可我张了张嘴,看着那些哭成泪人儿、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书呆子,再看看山长那副准备赴汤蹈火的架势,那句“关我屁事”硬是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第二天,山长果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背着包袱,揣着奏章,昂着头去了府衙。
我们躲在不远的茶楼里,心提到嗓子眼。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府衙里就传出呵斥和砸东西的声音。
接着,看见山长被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出来,他头发散了,脸上有淤青,但依旧挺着脖子,朝着街上渐多的人群,嘶声力竭地背诵孟子的“舍生取义”篇!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声音悲怆,在清晨的街巷回荡。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面露不忍。
通判大人大概被这老头当街“唱戏”弄得下不来台,怒喝一声。
“老匹夫妖言惑众!藐视公堂!给本官重打三十大板,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如狼似虎,当街掀翻山长,水火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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