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毒蚀义(2 / 5)
沉闷的击打声,夹杂着山长压抑的闷哼,还有他断续却始终未停的吟诵:“……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
鲜血很快沁透了他单薄的旧衫,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
学生们目眦欲裂,要冲出去,被我死死拽住。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白费了山长一片心!”我压低嗓子吼,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三十棍打完,山长已是气息奄奄,像块破布般被拖进府衙大牢。
学生们哭得瘫软在地。
我知道,这江陵城是不能再待了。
当晚,我们收拾了细软,带上山长的书稿奏章,准备按他说的,分散逃离。
可还没等我们出城,更坏的消息传来。
山长韩文举,在狱中“突发急症”,没能熬过当夜,死了!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扔到了城西乱葬岗。
据说通判大人发话,谁敢收尸,同罪论处。
这下子,学生们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没了。
为首的一个叫崔焕的年轻书生,平日最得山长喜爱,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把同窗聚到我们藏身的小客栈房间里。
“恩师为义而死,曝尸荒野!此仇不报,此冤不申,我等读圣贤书何用?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他嘶哑着低吼,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短刀,猛地扎在桌上。
“愿随我为恩师收尸,并伺机刺杀狗官,以血还血者,留!贪生怕死者,现在即可离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缩在墙角,心里骂娘。
收尸?刺杀?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屎)吗!
可看着那些平日文弱的书生,此刻一个个脸上交织着悲痛、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竟无人离开。
连最胆小的一个,也颤抖着上前,把手按在刀柄上。
崔焕血红的眼睛看向我。
“晏平兄,你非我同窗,恩师临终有托,你自便。但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我连忙摆手:“崔兄放心!我晏平虽然贪生,却也不至于卖友求荣!我……我给你们把风!”
我心里想的是,老子才不跟你们发疯,找个机会就溜。
然而,计划还没开始,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先是崔焕。
自从那晚决定后,他像变了个人。
不再流泪,沉默寡言,眼睛里的红血丝一直没退,看人时有种直勾勾的、瘆人的亮光。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些晦涩的典籍残页,整夜研究,嘴里念叨着“血勇”、“忿怒之力”、“以嗔火燃义胆”之类听不懂的话。
其他学生也渐渐不对劲。
他们聚在一起时,不再讨论如何稳妥行事,而是沉浸在对山长惨状的反复回忆、对狗官的切齿诅咒中。
那种悲愤,慢慢发酵成一种粘稠的、阴沉的怨毒之气,笼罩着这个小房间。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隐约看见,在崔焕和几个最激愤的学生脖颈、手背的皮肤下,偶尔会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凸起,又不太像,转瞬即逝。
房间里的空气也变得浑浊,总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了劣质线香焚烧后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心烦意乱,胸中无名火起。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山长浑身是血站在乱葬岗,不是求救,而是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我,重复着“舍生取义”。
梦里的山长,嘴角有时会咧开,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笑容。
收尸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子夜。
崔焕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大概花光了所有人凑的银钱,买通了一个狱卒老卒,得知尸体被扔的大致位置,又弄来一辆运泔水的破车做伪装。
那晚无月,风高。
我们像一群鬼,悄无声息摸到城西乱葬岗。
那地方,啧啧,鬼火点点,夜枭怪叫,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崔焕拿着个破罗盘(天知道他从哪弄的),根据那老卒说的方位,很快找到一处新翻动的土堆。
没有席子,只有一具血肉模糊、开始肿胀腐败的躯体,依稀能看出山长那件旧衫。
学生们瞬间崩溃了,跪在泥地里,压抑地抽泣,有人甚至用手去刨土,想整理遗容。
崔焕却异常冷静,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山长的尸体,尤其注意那被打烂的后背和凝固的血痂。
看着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哭,又像是笑。
“恩师……恩师的血……未曾冷透……义愤之气……凝而不散……天助我也……”
他猛地扭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对众人低语。
“我近日遍查古卷,寻得一法!以殉义者心头未冷之热血,混合殉义者门生至诚之悲愤,佐以密咒,可炼‘义魄丹’!”
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服之,能令人暂时忘却恐惧,痛觉迟钝,力大如牛,心中唯存‘义念’,不死不休!正是刺杀狗官,为恩师复仇的利器!”
学生们惊呆了,连哭泣都忘了。
我也傻了。
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