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后的指爪(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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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列位!今儿咱们扒开一层人皮,瞧瞧里头是红瓤黑籽,还是干脆就一窝蛆!

小的姓秦,名不琢,字嘛……还没人给起,您叫我秦二就行。

我这人,打小就是个“睁眼瞎”,不是真瞎,是见不得那层糊在万事万物上的、油光水滑的漂亮油彩!

谁家新媳妇孝顺,我偏瞅见她偷偷掐婆婆胳膊;哪个老爷乐善好施,我专打听他半夜从后门运出去的是粮食还是印子钱账簿。

我就爱听那锦绣堆里“刺啦”一声裂帛响,爱看那菩萨面孔底下“咯噔”露出夜叉牙!

街坊骂我“丧门星”、“讨嫌鬼”,我嗤之以鼻,这叫“人间清醒”,懂吗?你们都在梦里呓语,独我一人醒着抠脚丫!

凭着这张专捅脓包的破嘴和一双专找霉斑的眼,我竟也混了口饭吃——专替那些心里有鬼的富贵人家,“瞧瞧”他们想对付的人,屁股底下有没有屎。

说白了,就是条专嗅阴私的癞皮狗。

可您猜怎么着?

就这么条狗,有天竟被请进了凌霄殿,不,是比凌霄殿还邪乎的地界,差点把我这身狗皮,连皮带骨给“醒”没了!

那年开春,我正蹲在汴梁城根儿晒太阳,逮虱子似的琢磨漕帮老大新纳的小妾到底是不是他亲闺女假冒的,一辆乌漆马车悄没声停在我跟前。

帘子一挑,下来个管家模样的瘦老头,穿得素净,料子却好得能反光,脸上每道褶子都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标准又冷漠。

他眼皮都不抬,递过来一张洒金帖子,声音平得像块冻硬的豆腐:“秦先生?我家主人有请,烦劳移步,辨一辨‘家宅风气’。”

“家宅风气”?

文绉绉的,不就是让我去扒他家阴私嘛!

我掂量着帖子,轻飘飘,却压手,边角暗纹是罕见的双头鸾鸟,这规制……不是一般富贵。

“贵上是?”

“城西,彭府。”瘦老头吐出三个字。

我后槽牙一凉。

彭府?

那个传说中五代簪缨、门风清正得能让御史台失业的彭家?

他家能有啥“风气”要我辨?

难不成让我去夸他家连茅坑都镶金边?

可那帖子底下,分明压着一张足以让我在汴梁最繁华地段盘个铺面的银票!

得,癞皮狗也有好奇心,何况是冲着金子摇尾巴。

我拍拍屁股上的土,咧嘴一笑:“成啊,前头带路,让秦某也开开眼,啥叫‘积善之家’的底裤!”

彭府在城西独占半条街,高墙深院,安静得不像话,连门口石狮子都透着股懒得搭理人的慵倦贵气。

进了门,更是了不得。

一步一景,移步换形,假山是真太湖石,瘦透漏皱;池水清可见底,锦鲤肥得像猪崽子;仆役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连咳嗽都先捂三层绢帕。

空气里飘着淡淡檀香,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好闻,但闻久了,有点腻,像糖浆糊住了嗓子眼。

瘦老头引我到花厅,屏风后转出个人来。

彭家当今主事的,彭大老爷。

四十许人,面白无须,长得那叫一个周正,眉眼温润,嘴角天然带点上翘,看谁都像含着三分慈悲笑意。

说话更是春风拂面:“秦先生勿怪唐突,实在是家门不幸,近日常觉府中气流浊滞,下人们也偶有行止乖张,恐是积了暗昧。先生慧眼如炬,最擅涤荡尘埃,故特请先生来,将这府邸内外,细细‘看’上一看。不必顾忌,无论看到什么,但讲无妨,彭某感激不尽。”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正,可我这双专扒底裤的眼,愣是没从他脸上抠出半点勉强或虚伪。

要么是真圣人,要么……就是糊脸的浆子比城墙还厚!

我来了兴致,嘿嘿一笑:“大老爷爽快!那秦某可就真当自己家了,哪儿都瞅瞅?”

这一“瞅”,就瞅出了第一层别扭。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花木修剪得一丝不乱,连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角度。

丫鬟们行走的路线、步伐间距,好像拿尺子量过。

更怪的是,所有人的表情。

不是呆板,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适宜”。

该笑时,嘴角弧度一致;该静时,眉眼低垂的角度分毫不差。

连那池子里的锦鲤,游动起来都带着某种刻意的、优美的韵律,不像鱼,像一群穿着鱼皮在水下跳典礼仪式的戏子!

我凑近一丛开得正艳的牡丹,深深一嗅。

花香袭人,可在那浓香底下,隐隐约约,有一股子极淡的、类似陈旧油灰又混合着甜腥的气息,钻入鼻腔,让我后脑勺微微一麻。

我装作赏花,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花瓣。

指尖传来一种异常滑腻的触感,不像花瓣,倒像浸了油的细绸。

撵开指尖,有一星点儿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的粉末。

头三天,我像个游魂在彭府里晃荡,白天“赏景”,晚上趴在房顶“听窗”。

可除了那无处不在的、完美到诡异的“秩序”和那股怪味,愣是没逮着半点“阴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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