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耳闻风(1 / 5)
鄙人东郭听,人送诨号“顺风耳”,您可别误会,我不是那天庭当差的星宿,就是个靠耳朵吃饭的江湖人。
干我们这行的,讲究个“兼听则明”,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达官贵人,青楼暗娼……是风声就得过过我的耳蜗子。
谁家娘子偷了汉子,哪户老爷亏了库银,哪个衙门要刮地皮,哪位将军想挪屁股,甭管多隐秘,多肮脏,只要这应天府里还有墙缝,还有窗户纸,就瞒不过我东郭听这双爹娘给的“宝器”。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耳朵灵,心思活,嘴皮子碎,靠着倒腾这些见不得光的消息,日子过得也算滋润,比那清水衙门里熬资历的穷官儿强多了。
可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听多了阴私,我这耳朵,它自个儿……好像就有点不那么对劲了。
起初是夜里静下来,能听见隔壁街王寡妇家老鼠啃柜角,能听见三条巷外醉鬼撒尿滋墙根的动静。
我觉得这是本事见长,还暗自得意。
后来,能听见地底下蚯蚓翻身,能听见房梁里白蚁蛀木的沙沙声。
我开始觉得有点吵,但还能忍。
直到那天,我去“一品香”茶楼听壁角,目标是对面雅间里谈盐引生意的两个徽州客商。
我靠在柱子后头,眯着眼,将耳朵对着那薄薄的木板壁,摒除杂念,专心去抓里头压低的交谈。
“今年淮北的份额……”“打点京里那位……至少这个数……”
声音渐渐清晰,银子数目快要听真了。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极其古怪的声响,混了进来。
不是茶楼跑堂的脚步声,不是窗外小贩的叫卖,甚至不是我的心跳。
那声音……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用气声说着什么。
嘈嘈切切,嗡嗡嘤嘤,听不真切任何一个字,但那语调,那节奏,却透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粘腻、阴冷,还有……饥饿?
我皱了皱眉,以为是隔壁哪个雅间来了群神经病,或者自己连日劳累,耳朵出了幻听。
我甩甩头,想把那杂音摒除,继续去听盐引的价码。
可那远处的“嗡嗡”声非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仿佛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贴着我另一侧的耳朵,争先恐后地朝里面吹气,说着含糊不清的鬼话!
而徽州客商的声音,却陡然模糊、远去,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墙。
我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茶楼里一切如常,跑堂提壶续水,茶客高谈阔论,哪有什么“很多人”在耳边低语?
可那“嗡嗡”声,还在!
它不在空气里,它直接响在我的耳道深处,颅骨之内!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用它们冰冷的、带刺的脚,在我耳蜗最娇嫩的褶子里爬行、摩擦,发出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集体低语!
“兼听则明……兼听则明……”我默念着行里的老话,试图稳住心神。
可这次,“兼听”来的,不是让我更“明”的各方消息,而是这不知来处的、充满恶意的诡异噪音!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盐引价码,捂着耳朵,踉踉跄跄冲出茶楼,一头扎进喧闹的大街。
街上的车马声、叫卖声、人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暂时盖过了耳内那恐怖的“嗡嗡”声。
我靠在墙角,大口喘气,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我东郭听混迹江湖二十年,靠耳朵吃饭,也从没听过这种“动静”!
莫非是亏心事做多了,招惹了哪路耳报神?还是得了什么怪病?
接下来的几天,那诡异的“嗡嗡”声时有时无。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突然响起,吵得我无法入睡。
有时在人群嘈杂处蓦地出现,将所有人声都扭曲成那种粘腻的低语。
更让我恐惧的是,我发现自己“兼听”的能力,开始失控了。
我不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去听什么。
路过赌坊,里头的骰子声、吆喝声、哭骂声会不受控制地、放大十倍百倍地往我耳朵里钻,吵得我脑仁生疼。
经过衙门,那些老爷升堂问案的威吓、衙役行刑的闷响、犯人凄厉的惨叫,仿佛就在我身边上演,清晰得能闻到血腥味。
甚至夜晚躺在床上,我能“听”到隔壁几条街夫妻吵架的污言秽语,能“听”到更远处暗娼馆里床笫之间的淫声浪语……
所有的声音,不分好坏,不论远近,都失去了屏障,赤裸裸、血淋淋地向我涌来!
“兼听”变成了“滥听”!
我像一个突然被扔进噪音地狱的囚徒,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耳朵里塞棉花,灌烧酒,甚至用针轻轻刺破耳膜(没敢真捅穿),都无济于事。
那声音来自我听觉本身,或者说,来自某种更深的地方。
我快被逼疯了。
脸色日渐憔悴,眼窝深陷,看谁都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张开嘴,吐出那种可怕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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