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贷(1 / 6)
大明正德年间,河南府洛阳城里,有桩怪买卖——专收“时辰”的当铺!
小的我,白露,在这洛阳城西的积善街上,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茶馆,唤作“听雨轩”。
三十啷当岁,模样周正,嘴皮子利索,靠着祖传的几样茶点和一张逢人三分笑的脸,勉强混个肚圆。
我这人没啥大出息,就一点好,眼毒,鼻子灵,耳朵尖,但凡街面上有点风吹草动,瞒不过我。
积善街南头,有家铺子,邪性。
门脸儿不大,黑漆木门常年虚掩着,门口不挂招牌,只悬着一块乌沉沉的木牌,上头刻着两行小字,风吹雨打得模糊了,凑近了才能勉强认出:“逝川当铺”。
啥叫“逝川”?文绉绉的,不就是“逝去的河流”嘛,暗合了孔夫子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当铺做的营生,更是古怪——它不当金银珠宝,不当古玩字画,专当“光阴”!
您别瞪眼,没听错,就是“光阴”,时辰,寿数!
起初谁信这个?都当是个疯癫老头开的玩笑铺子。
掌柜的姓甚名谁没人知道,都叫他“老川头”,看着怕有七八十了,干瘦得像根劈柴,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里,终日坐在当铺柜台后头,捧着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旧账本,鼻梁上架着副黄铜框的老花镜。
有人好奇进去问,他就从那眼镜上头抬起浑浊的眼,慢吞吞道:“客官,可是要典当‘富余’的光阴?一两‘闲辰’,换三钱纹银。十两‘散岁’,可兑赤金豆子一斛。”
一两光阴换三钱银子?听着跟白捡钱似的!
可谁敢拿自个儿的命开玩笑?都啐一口,骂句“老疯子”,扭头就走。
老川头也不恼,依旧低着头,用一支秃了毛的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好像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日子一长,难免有那走投无路的、胆大包天的,或者纯粹好奇想试试的。
街东头的赌棍赵六,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堵在家里要剁手。
他红着眼睛冲进“逝川当铺”,拍着柜台嚎:“老子当十年阳寿!换钱翻本!”
老川头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摇摇头:“客官印堂晦暗,气浮神躁,所余‘正阳辰光’本就不多,强当十年,恐有立毙之险。不如……当‘子夜梦魇之辰’?此辰光于你无用,反扰清眠,一两可换五钱银。”
赵六哪懂什么子夜正阳,只听说能多换钱,忙不迭点头:“当!就当那个什么梦魇辰!”
老川头让他伸出右手,用一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赵六只觉得手心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又像是有股微弱的寒气顺着手臂窜了一下。
老川头从柜台下摸出个小戥子,对着空气虚虚一称,点点头:“嗯,一两三钱‘魇辰’,成色尚可。”说罢,真的称了六钱五分银子给赵六。
赵六揣着银子,将信将疑地走了。
怪事来了。
自那以后,赵六夜里再也不做梦了。
以前他总做些输钱挨打、被鬼追的噩梦,现在一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可他白天却越来越没精神,哈欠连天,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像是……像是把夜里的精气神一并当掉了!
而且他运气更背了,拿着当来的银子去翻本,输得精光不说,还莫名其妙摔断了腿。
有人说,他当掉的不是“梦魇”,是把夜里恢复元气、平衡阴阳的那点“生机”给当了!
城南的绣娘云姐,老母亲病重,急需人参吊命,家徒四壁。
她一咬牙,也进了“逝川当铺”。
老川头看了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手指上的针痕,叹口气:“姑娘可是要当‘穿针引线之巧辰’?此辰光关乎手艺灵性,当了,手就钝了。”
云姐泪如雨下:“求掌柜的慈悲,救救我娘!手钝了,我还能干粗活!”
老川头沉默片刻,让她伸出做活的右手食指,用指甲在她指尖极轻地划了一下,没见血,却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又是一番虚空称量。
“二两‘巧辰’,换银一两二钱。此辰光一去,姑娘的苏绣绝艺,怕是……”老川头欲言又止。
云姐拿了钱,抓了药,母亲病情稍缓。
可她再拿起绣花针时,手指真的僵硬了,不听使唤,以前闭着眼都能绣出的鸳鸯戏水,现在连个简单的花瓣都歪歪扭扭。
那赖以生存的“巧劲儿”,仿佛真的随着那二两“辰光”被抽走了。
这些事一桩桩传开,“逝川当铺”的名声越发诡异。
有人说是邪术,有人说是巧合。
老川头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生意却渐渐有了。
来的多是走投无路之人,当的东西也千奇百怪:“饱食满足之辰”、“聆听妙音之辰”、“初见春花之辰”……听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时辰。
当掉的人,短期内似乎也没啥大碍,顶多觉得生活少了点滋味,某个方面的感知迟钝了些。
可时间一长,不对劲就显出来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