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砚无暇(1 / 4)
列位看官,您诸位都晓得“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句老话吧?
今儿咱要讲的这桩邪门事,就和这十个字沾着血淋淋的边儿!
您且备好压惊茶,这故事里头腌臜得紧,保管叫您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这事儿出在前朝弘治年间,江南有个叫“鹤鸣镇”的富庶地方。
镇上最出名的不是丝绸茶叶,是坐落在镇东头白鹤山下的“鹤鸣书院”。这书院了不得,据说曾出过三位状元、九位进士,端的是文脉鼎盛,书香浸透了每一块砖瓦。
我那会儿,嘿,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也算个读书种子,家里头砸锅卖铁供我念书,就指望我能从那鹤鸣书院里挣个功名,光宗耀祖。
我叫宋毓秀,名字女气了些,但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凡事爱论个是非曲直,为此没少得罪同窗。
那年开春,我背着书箱,揣着举荐信,满怀憧憬地踏进了鹤鸣书院那高高的青石门槛。
一进门,我就觉着有些……太静了。
不是没有人,院中廊下,三三两两都是身着青衫的学子,或捧书细读,或低声交谈。可那静,是种粘稠的、压抑的静。读书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书页,眼珠子半晌不转一下;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恰到好处的浅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更怪的是,所有人的衣衫,无论新旧,都整洁得不可思议,青衫上连个多余的褶皱都找不见,浆洗得硬挺挺的,走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整齐划一。
引路的杂役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脚步轻得像猫。他把我领到学舍,一指靠窗的铺位:“宋相公,这便是你的位置。书院规矩,辰时起身,酉时熄灯,功课自有人安排。切记,”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光彩,“少问,多看,多想,务必……合群。”
我道了谢,心里却嘀咕,读书人讲究的不就是切磋问难、各抒己见么?这“合群”是个什么要紧规矩?
很快,我就领教了这“合群”的厉害。
授课的先生姓朱,是个面团团、白净净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永远带着和煦的笑。他讲《论语》,讲到“君子和而不同”,便微微颔首:“诸位,我鹤鸣书院之精义,便在这‘和’字上。君子之‘和’,非雷同,乃心境之契合,言行之谐调。在此求学,当时时以书院声誉为念,彼此敦睦,勿生龃龉。”
我听着,总觉得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下课后,我寻了个看着面相稍活泛些的同窗,姓邓,问他:“邓兄,先生这‘和’字,似乎格外强调?莫非书院里往日不太平?”
那邓生猛地抬头,脸上那标准笑容僵了一瞬,眼里飞快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慌乱,左右瞥了瞥,才压低嗓子,语速极快:“宋兄新来,有所不知。书院最重‘风仪’,言行出格、特立独行者,易生‘杂念’,扰了清净。慎言,慎言!”说完,像是怕沾染什么似的,匆匆抱拳走了。
“杂念?”我独自立在廊下,春风拂面,却觉得那风也带着一股子刻意修剪过的平整味道,吹得人心里发毛。
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斋舍里统一更换了被褥枕头。那布料细腻柔软,却透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陈旧纸张混合淡淡腥檀的气息,闻久了,竟有些昏昏欲睡。
接着是膳食。每日饭菜精致可口,但无论荤素,总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甜腥,像是把什么药材磨碎了混在油盐里。
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同窗们的“进步”。不过半月,那些原本还有些生疏隔阂的学子,竟变得异常“融洽”。他们开始穿同样款式的布鞋,用同样姿势执笔,甚至走路时迈步的间距、甩袖的幅度都越来越接近。交谈时,观点惊人地一致,偶尔有人提出不同看法,立刻会引来数道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注视,直到那人讪讪改口,重新挂上那标准笑容。
他们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正在被修剪掉所有突出的枝丫,朝着某个“完美和谐”的模子靠拢。
而我,成了那根最扎眼的“刺”。
我忍不住在经义课上对朱先生的某些牵强解读提出质疑。课堂上一片死寂,所有同窗齐刷刷扭头看我,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眼神却空洞得吓人。朱先生笑容不变,温言道:“毓秀有疑,甚好。然书院治学,自有章法。多思固然佳,但更需融入,体会这‘和’之真味。”他着重咬了咬“融入”二字。
夜里,我开始做古怪的梦。梦里没有具体景象,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许多模糊的人影在里面缓慢行走、揖让、交谈,动作整齐划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不断向我靠近,试图拉扯我,将我拉进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里。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脚下像生了根。
醒来总是满头冷汗,枕头和被褥上那奇怪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我决心弄个明白。这书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
我借口温书,夜里偷偷溜出斋舍。书院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投出重重黑影,静得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我摸索到书院后部一处偏僻的旧书库,据说那里存放着历年书院杂记和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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