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泉深处有残客(2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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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太清楚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更惊悚的细节。

那些“错频者”说话时,他们的舌头……

颜色不太对。

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暗淡的、像是蒙了一层灰败苔藓的暗红色。

而且,他们偶尔会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那舌头的动作,有些……滞涩,不那么灵活。

舌尖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絮状物?

像是最最细小的、潮湿的纸纤维。

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不是臭,而是一种陈旧的、阴冷的、像是多年未开的古籍书库混合着地下淤井青苔的腐朽气息,隐隐还带着一丝……冰冷的、类似金属在潮湿环境缓慢氧化的腥涩。

这味道,总是在“错频者”们开口说话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快被逼疯了。

掌柜的也愁白了头,请过郎中,找过神婆,甚至报过官。

郎中说是“离魂症”,开了一堆安神药,屁用没有。

神婆跳了大神,烧了符水,结果自己喝了之后,也开始眼神发直,对着香炉嘀咕:“火……吞吃贡品,吐出灰……灰是字的坟吗?”

官差来了,被几个“错频者”围着,回答了一堆“刀是铁的快还是律法的快”“锁链锁人还是锁影子”之类的怪话后,也脸色发白,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是一群疯子,没法管。

茶馆,成了被遗忘的诡异角落。

我只能尽量少说话,多干活,避免和那些“错频者”有眼神接触。

但耳朵,关不上。

那些扭曲的、充满非人质询的对话碎片,日夜不停地往我脑子里钻。

我开始做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破碎话语垒砌的迷宫里。

每块“砖”上都是半句残言。

“子曰学而……”“肉价……”“料子裹身……”

我在迷宫里奔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不是怪物,而是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弯钩锋利,闪着寒光。

直到那天,打更的秦伯,也“错频”了。

秦伯是个老光棍,更打得准,话不多但实在,以前常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那天夜里下着冷雨,他湿漉漉地撞进茶馆,脸色灰败,眼神里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冰凉,像死人。

“方……方闲……”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努力想把话捋直,“不对……全不对了……他们……他们不是忘了怎么说话……”

“那是什么?”我急问。

秦伯的眼珠子惊恐地转动,四下张望,仿佛害怕被什么听见。

他凑到我耳边,用尽最后力气,气声嘶哑地说:

“他们是……话被‘吃’掉了!被……被那东西……从腔子里……掏走了关键的‘字’!然后……塞进去别的……乱七八糟的……碎片!”

“吃?”我浑身的血都凉了,“被什么吃?哪儿有东西?”

秦伯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迅速涣散,那丝清醒如同风中之烛,噗地灭了。

他松开了我的胳膊,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恐惧褪去,变成那种常见的、空洞的平静。

他看着我,用一种平直的声音,慢慢说道:

“更锣……惊梦。方闲,你说,是锣声吵醒了梦,还是梦……生出了锣?”

说完,他转身,拖着湿漉漉的步子,木然地走进雨夜,继续他不知所谓的打更去了。

话被“吃”掉了?

关键的“字”被掏走?

塞进碎片?

秦伯最后的警告,像一把冰锥,扎进了我的天灵盖。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比对。

老秀才卡在“不亦……”,然后问“乐从何来”。

老钱不问账目,问炒茶锅温,问迈哪只脚。

屠夫不问肉价,问猪看见自己的蹄髈没。

王寡妇不问料子,问衣服藏骨头。

秦伯不问更锣,问梦和锣谁生谁。

他们丢失的,都是那些最平常、最关键的、承接话语逻辑的“字”或“概念”!

然后,他们被塞入了对事物本质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追问”!

这他妈不是病!

这是……某种掠夺!某种篡改!

有什么东西,在偷走人们话语中“正常”的部分,然后塞进它那充满恶意的“填充物”!

那东西在哪儿?

怎么偷的?

为什么我没事?

难道……因为我耳朵灵?记性好?接话快?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是因为我总爱接话,总在“补充”别人没说完的,或者纠正别人说错的,所以……那东西还没找到机会对我下手?

或者说,我这种“补充”和“纠正”,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对抗?

那天晚上,茶馆打烊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回后院的住处。

我躲在柜台后面,想看看夜深人静时,这座充满“错频者”的茶馆,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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