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斋默规(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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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这故事,得把心气儿沉到肚脐眼儿往下三寸,憋着听。

在下梅存古,早年间也念过几句圣贤书,奈何家道中落,科举无望,只好在江西地面一个名叫“龟眠镇”的偏僻县衙里,混了个刑名师爷的缺。

师爷这行当,听着清贵,实则就是个给县太爷擦屁股、替老爷们背黑锅的高级奴才,专管那些上不了台面却又断不得的腌臜官司。

我梅存古自诩读过书,明事理,总想在这污糟地界儿留几分清白,办案讲究个证据确凿,律例分明。

可自打进了这龟眠镇县衙,我就觉着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镇子,这衙门,太静了。

不是没人,是人人都像被抽了魂儿,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眼神躲躲闪闪,彼此交流全靠眼皮子一耷拉、嘴角一抽搐,活像一群哑巴演皮影戏。

县太爷姓吴,是个面团团似的老好人,见谁都笑,可那笑模样僵在脸上,像戴了张画皮。

升堂问案,从来只听原被告陈述,师爷呈报,他自己则捏着一串油腻腻的紫檀佛珠,眼皮半阖,嘴里念念有词,末了惊堂木轻轻一碰——不是拍——宣判结果总是些不痛不痒、各打五十大板的糊涂账,仿佛那律法条文是块豆腐,随意拿捏。

起初我以为吴县令是个庸官。

可几桩案子办下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有桩邻里争地案,证据明显偏向苦主李老汉,李家儿子在堂上言之凿凿,对方赵员外却只阴恻恻递上一份地契,外加一句:“老爷明鉴,龟眠镇的‘老规矩’,地界儿嘛,向来是以‘镇物’为准的。”

吴县令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竟就判赵员外胜诉。

我据理力争,呈上勘查笔录、邻里证言。

吴县令只是摆摆手,那戴着玉扳指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让我喉头一哽,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

退堂后,我气不过,寻到后堂想再分说。

却见那胜诉的赵员外,并没多少喜色,反而脸色灰败,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悄无声息塞给吴县令身边那个永远佝偻着背、眼神像死鱼的老管家。

老管家掂了掂,喉咙里发出痰音般的咕噜声,点了点头。

赵员外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门,脚步虚浮。

我更疑惑了,赢了官司,怎像丢了半条命?

那“镇物”又是什么?

我问衙中同僚,一个管钱粮的老书办,姓钱,瘦得像竹竿,闻言吓得一哆嗦,左右张望,把我拉到背阴处,才用气声道:“梅师爷,新来的吧?有些事儿……别问。‘镇物’就是镇物,咱这儿断案,不全看律法,得看……‘规矩’。这规矩,不在纸上,在……在这儿。”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地面,眼神里满是恐惧。

“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我追问。

钱书办脸白得像纸,连连摆手,逃也似的走了。

我不死心,暗中查访。

发现这龟眠镇许多事都透着邪性。

镇上最大的绸缎庄,生意红火,可掌柜的每月十五子时,必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到镇北乱葬岗一棵老槐树下,烧掉一大捆崭新的、染成暗红色的绸缎边角料,嘴里还念念有词。

铁匠铺打出的刀剪锋利无比,可铁匠每打造完一批利器,总要在自家后院挖个深坑,埋进去几件成品,埋时还要淋上黑狗血。

更怪的是县衙本身。

衙门口那对石狮子,白日里看慈眉善目,夜里月光一照,那眼珠子竟隐隐泛着暗红,像是浸饱了血。

后衙有一口深井,常年封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靠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浓烈的、陈年香灰混合着腐烂供果的甜腻腥气,还夹杂着一丝地下深处传来的、混着铁锈和泥土的阴湿霉味。

吴县令每日早晚,必要对着那井口方向焚香祷告,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我越发觉得,这龟眠镇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另一套冰冷、诡异、不容置疑的“规矩”。

而我这个外来者,这个还想讲“王法”的师爷,成了这套“规矩”眼里,一个碍事的“杂音”。

我的“杂音”,很快引来了“校准”。

那是一桩离奇命案。

镇上开茶馆的徐寡妇,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脚下凳子踢翻,像是自尽。

可现场蹊跷。

徐寡妇脖颈勒痕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方向略异。

她手指甲缝里,有不属于她衣物的粗麻纤维。

最重要的是,她临死前,用烧火的炭条,在灶台边的灰烬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像字又像画。

我仔细勘查,发现诸多疑点,推断是他杀,且凶手很可能与镇上有头有脸的某位有关——因为那粗麻纤维,是镇上“仁济粮栈”专用麻袋的料子,而粮栈东家,正是和吴县令往来密切的周老爷。

我整理好卷宗,准备呈报吴县令,申请拘传周老爷问话。

卷宗递上去,石沉大海。

吴县令把我叫去,依旧是那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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