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堂前燕(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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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胡队长,这十年,党国给过我什么指示?除了最初那几年几句不痛不痒的‘继续潜伏’,你们管过我的死活吗?袁九爷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差点被对头砍死在码头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我好不容易坐稳了这个位置,能接触到你们想要的‘核心’了,你们来了,要我拍拍屁股走人?”

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胡歪嘴脸上。

“你们要的,从来就不是铲除忠义社,对吧?你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掌控这条财路和这条人脉的‘自己人’。以前是袁九爷不听话,现在,你们觉得我‘成熟’了,可以用了,所以来摘桃子了,是吗?”

胡歪嘴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你这是背叛!”

“背叛?”我猛地凑近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从北方带来的、混合着尘土和廉价烟叶的陌生气息,与我这里雍容却腐朽的环境格格不入。

“胡队长,你告诉我,我该背叛谁?背叛那个十年对我不闻不问的‘上峰’?还是背叛这些年来,虽然刀口舔血,却真给了我一碗饭、一个位置,甚至几分虚假‘义气’的帮会兄弟?”

我直起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幻觉。

“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我拿起那份调令,看也没看,轻轻撕成了两半,四半,碎片像雪一样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冯秋白,早就死了。死在他穿上这身绸衫的那一天。现在这里的,是忠义社坐馆,白砚书。”

我抬起眼,目光冰冷地刺向浑身发抖的胡歪嘴。

“白某的生意,都在明面上,合法合规。与官面上的朋友,也素有往来。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有人觉得白某碍眼……”

我顿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书房的门无声地开了,两个穿着黑色短褂、面无表情的壮汉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胡歪嘴身后。

“……那就别怪白某,不讲昔日那点微末的香火情了。”

胡歪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身后那两个煞神,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后,那股强撑的气势彻底垮了,只剩下灰败和恐惧。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那两个壮汉“客气”地“请”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把房间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格子。

也把我整个人,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成功了吗?

我好像成了最大的卧底,坐到了敌人最高的位置。

我也好像成了最大的叛徒,亲手撕毁了回归的通行证。

一天是卧底,一辈子都是。

这话真他妈对。

我早就回不去了。

我不是官,也不是匪。

我是活在无间缝隙里的鬼,顶着白砚书的皮,装着冯秋白的魂,守着忠义社的业,哪边都不是家。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和报童嘶哑的叫卖。

天津卫的夜晚,又要开始了。

属于白砚书的夜晚。

而我,只能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继续把这出荒诞的戏,唱到死。

或许,这就是对我当初穿上那身黑皮,最大的讽刺和惩罚。

我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升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也模糊了,我究竟是冯秋白,还是白砚书。

或许,从来就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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