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之下无骨身(1 / 5)
晚清光绪年间,天津卫码头边上,有个草台班子,叫“千面班”。
班主姓金,是个精瘦干巴的老头,一双眼睛贼亮,看人时像能把你的魂儿从皮囊里剜出来掂量掂量。
在下裴庆云,本是班子里一个不上不下的龙套,唱念做打样样稀松,唯独有个长处——记性好,过目不忘。
班子里谁唱错了一句词,谁走错了一个步,我看一遍就能记住,私下里没少靠给人提词儿、纠错换两个酒钱。
金班主常说我是块材料,就是缺了那点“灵性”,演啥都像自己,演不像别人。
我心里不服气,却也无可奈何,这演戏的灵性,难道还能从娘胎里重新投一遍不成?
转机出现在那年腊月,班子里来了个新人,叫燕三。
这燕三是个怪人,沉默寡言,除了排戏,几乎不与人交谈。
可他一上台,那就换了个人!
生旦净末丑,演啥像啥,扮老则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扮少则意气风发,顾盼神飞;扮女则婀娜妩媚,眼波流转。
更绝的是,他脸上那表情,那眼神,真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他天生就是那个人,不是演的!
金班主把他当成了活宝贝,班子的台柱子。
我也纳闷,这燕三莫非真是个百年难遇的戏痴?私下里偷偷观察他。
这一观察,就观察出了不对劲。
燕三独居后台一间小隔间,平时紧锁着门。
有一次,我半夜起夜,路过他那屋,听见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在轻轻蠕动,又像是极薄的丝绸被反复折叠揉搓。
还隐隐飘出一股子怪味。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汗臭。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浸泡了许多药材又混合了新鲜屠宰牲口热血的浓烈腥涩气,中间还夹着一丝冰冷的、仿佛陈年冰块贴着金属锈蚀的怪异甜腻。
这味儿冲鼻子,闻多了让人脑仁发晕,胃里直犯恶心。
我凑近门缝,想瞧个究竟。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但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我恍惚看见……
燕三背对着门,坐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他似乎……在往脸上涂抹着什么?
不是寻常的油彩。
那东西在黑暗里,隐约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暗沉沉的光泽。
而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好像……不是燕三平时那张平淡无奇的脸!
轮廓似乎更加柔和,眉眼更加精致!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溜回了自己铺位。
自打那以后,我就留了心。
我发现燕三每次上台前,都要独自在那小隔间里待上好一阵子。
每次出来,身上的那股子浓烈腥涩气就更重一些,眼神也变得更加……投入,或者说,更加“不像他自己”。
而他演的角色越是复杂,越是出彩,下台后那股怪味就残留得越久,他的脸色也越发苍白,眼神里会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深深的疲惫,甚至……一丝空洞。
仿佛演一次戏,就把他魂儿里的什么东西,狠狠掏走了一部分。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把这疑惑跟金班主私下提了一嘴。
金班主那双贼亮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庆云啊,你是个聪明人,眼力见儿也好。想知道燕三为啥演得那么好吗?”
我连忙点头。
金班主凑近我,压低声音,那股常年吸鼻烟留下的辛辣味儿混合着他身上一种淡淡的、类似陈旧皮革的气息,钻进我鼻孔。
“因为他会‘请神’。”
“请神?”
“不是跳大神那种。”金班主神秘兮兮地,“是请‘戏神’!咱们梨园行老祖宗传下来的秘法!能以身为媒,请来古往今来那些名角儿的‘神韵’上身!演谁,那就是谁!真正的人戏合一!”
他说得玄乎,我听得将信将疑。
请神上身?那不跟出马仙似的?可燕三那状态,下台后的疲惫和空洞,还有那怪味……怎么透着股邪性?
“班主,这……这法子,我能学吗?”我试探着问。谁不想红?谁不想当角儿?
金班主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兴奋?
“你?倒是块材料,记性好,肯琢磨。就是不知道,吃不吃得了那份苦,忍不忍得住那份……‘代价’。”
代价?
我心里一咯噔。
但成角儿的诱惑太大了,大得让我压下了那点不安。
“我能!班主,只要能成角儿,啥代价我都愿意!”
金班主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好!有胆色!过两天,等燕三演完这出《霸王别姬》,我就让他教你!”
我兴奋得几夜没睡好。
终于等到燕三演完虞姬,那场戏真是绝了,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几乎掀了棚顶。
燕三在台上那最后自刎的眼神,哀婉决绝,看得我都心尖发颤。
下台后,他几乎是被搀扶进隔间的,脸色白得像纸,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