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蜕记(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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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姓郭,名丹青,字嘛……没人在乎,您叫我郭画匠就得。

吃的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饭,在江南吴州府开个小画铺,专给人描摹祖宗影像,画点喜庆年画,偶尔也接些寺庙里菩萨罗汉的彩绘活儿,混个温饱。

我这人没大出息,就好两口黄汤,三把骰子,看见漂亮姑娘走不动道,俗人一个。

可我这双眼睛,自小就尖,对颜色格外挑剔,红要朱砂那种正,绿要石绿那种翠,差一分一毫,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别扭。

就因为这双“贼眼”,我撞上了一桩让我恨不能自抠双目的邪祟事,那事儿的根子,就应在一句诗上:“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那年开春,吴州城来了位奇人。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姓甚名谁,只叫他“邓先生”。

他在城东最僻静的梧桐巷深处,盘下个大宅院,深居简出。

怪就怪在,自从他住下,那一片街坊邻里,慢慢就变了。

先是总有一股子奇异的香气,从邓宅飘出来,丝丝缕缕,弥散半条街。

那香气初闻极雅,清冷幽远,像是雪后松针,又带着点梅瓣揉碎后的凛冽甜意,吸一口,脑子都跟着清明几分。

可你若是在那巷子里待久了,多吸几口,就会品出底下那股子不对劲——那甜,不是果子熟透的甜,是冰凉凉、滑腻腻的,仿佛用上好的冰糖熬化了,又兑进了深山寒潭里浸了千年的冷玉髓,甜得空洞,甜得让人心里发毛。

更怪的是住在附近的那些人。

一个个原本也是市井烟火里打滚的寻常百姓,卖炊饼的王二,做豆腐的李嫂,拉车的赵秃子……渐渐地,他们脸上那种为生计奔波的愁苦、算计、乃至偶尔的泼辣鲜活,像被水洗过的劣画,一点点淡去,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呆板的平静。

眼神空茫,嘴角却总挂着一点固定的、僵硬的、仿佛用尺子量好的微笑弧度。

他们依旧做活计,卖东西,但动作不疾不徐,像上了发条的偶人,说话语调平直,没有起伏。

最要命的是,他们对“颜色”失去了兴趣。

王二的炊饼摊,原来总插着支褪色的红纸幌子,如今撤了;李嫂爱在发髻上簪朵时令小花,如今光秃秃的;赵秃子那辆破车原先好歹刷了点靛蓝漆遮丑,如今斑斑驳驳露出木头原色,他也毫不在意。

整条巷子,乃至受那香气影响渐深的附近几条街,都笼罩在一种灰扑扑的、褪了色的静谧里,只有那股子清冷甜腻的异香,无处不在。

我本来跟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

可巧,我那画铺就在梧桐巷口斜对面。

起初我还挺美,觉得这香气提神醒脑,比劣质熏香强多了,干活都有劲儿。

可渐渐地,我发现不对劲。

我的老主顾,住在附近的绸缎庄钱掌柜,以前最爱让我给他的姨太太们画“春睡图”,要求腮帮子得晕出桃花那样的粉,衣裳得是能滴出水来的翠。

可那天他来,竟让我给他画一幅“水墨观音”,还特意叮嘱:“郭画匠,颜色一概不用,只要墨分五焦,越淡越好,最好……能画出那么一股子‘清气’。”

他说“清气”两个字时,眼神飘忽,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品味巷子深处飘来的味道,脸上露出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僵硬的满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后接的活儿,越来越怪。

东家要“无色”的寿星,西家要“素雅”的门神,连给小孩抓周画的吉祥图,也指明要素描稿,顶多淡淡赭石打个底。

我那满橱柜的朱砂、石青、藤黄、胭脂……都快生霉了!

这他妈是要绝了我的饭碗啊!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我发现自己调配颜色时,竟然也开始偶尔恍惚,觉得某些鲜艳的色块刺眼,心里没来由地烦躁,反而闻到那股巷子深处飘来的冷甜香气时,会有一丝短暂的、空洞的安宁。

这念头一起,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老子靠颜色吃饭,嫌颜色刺眼?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我留了心,开始偷偷观察。

我发现,那些受影响深的人,身上也开始带上一股极淡的、类似邓宅飘出的气味,只是更浑浊些。

他们的眼睛,在特定光线下,尤其是盯着无色或浅淡东西看久了,眼白会泛起一种极细微的、瓷器般的冷光。

而且,他们似乎对“邓先生”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但又异常安静的崇拜。

每月朔望之夜,子时前后,总有一些人像是梦游般,静静地、步履整齐地走向邓宅偏门,消失在里面,个把时辰后又静静出来,各自回家,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我心里那股子属于俗人的拧劲儿和好奇心,还有对饭碗不保的恐惧,混在一起,让我决定:必须探探这邓宅的底!

什么“清气满乾坤”,我看是妖气满巷子!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了。

那晚雷声隆隆,雨水冲刷,那股惯常的冷甜香气似乎被冲淡了些。

我换上深色衣服,揣上防身的短刀和一小包石灰粉(听说能破邪),像个蹩脚的贼,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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