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垢泉秘闻(1 / 6)
小的我本名唤作秦二狗,在咱们这平安县最大的“无垢阁”澡堂子里当搓背工。
这名儿土?嘿,咱搓背的讲究的就是个实在!您要雅号?得嘞,搓完给您刻牌位上!
咱这无垢阁可不一般,三层楼,飞檐斗拱,号称“一瓢东海桃花水,洗净人间万古尘”。
东家是个女的,姓白,都唤她白掌柜。三十来岁年纪,模样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可就是那张脸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终年一身素白裙子,走动起来轻飘飘不带声响,活像正月十五扎的纸人娘娘!
她的手艺才是镇店之宝——专接别家洗不掉的“污糟活”。
血渍、墨迹、陈年汗碱,哪怕您失手把酱缸扣衣裳上了,送到无垢阁后头那口“濯垢泉”里泡一泡,白掌柜亲手料理,不出一个时辰,保管光洁如新,还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清冷冷的莲花香!
可这活儿,邪性!
白掌柜立下三条铁规矩:一、只接衣物布帛,活物不沾。二、送洗之物需用黑布裹严实,不许窥看原貌。三、濯垢泉方圆十丈,除她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她那双凤眼微微一眯,没说完的话比说了还瘆人!
我是搓背的,本不该和洗衣的地界有牵连。
可那阵子手气背,骰子里像灌了铅,欠了一屁股烂债。
债主放话,三日不还,就拿我这两只专门伺候爷们儿后背的手去抵账!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后厨掌勺的赵胖子鬼鬼祟祟把我拉到柴房,油乎乎的胖脸上挤出个神秘兮兮的笑:“二狗,想赚快钱不?白掌柜那儿,缺个夜班守泉人。”
守泉?守着那口据说通着东海眼的神奇泉水?
我心里直打鼓,想起关于那泉子的风言风语——有人说半夜能听见泉眼里有女人哭,有人说瞥见过泉边飘着没脸的白影子。
赵胖子塞给我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块成色极足的雪花银,少说五两!
“只管守着,别让猫狗耗子靠近,更别自己往泉眼里瞧!一夜这个数!”他伸出一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干不干?”
干!凭什么不干!有了这钱,赌债能还清,还能去翠红楼找小桃红松快松快!
当夜子时,我提着气死风灯,战战兢兢摸到澡堂子后头的小院。
院墙高得离谱,院门是厚重的黑铁铸的,推开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空旷得很,只有正中间一口井。
井口用整块汉白玉雕成莲花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倒真有几分仙气。
井边寸草不生,地面是青黑色的石板,洗刷得能照出人影,可那股子清冷的莲花香在这里浓得发腻,香得人脑袋发晕,胸口发闷。
我按赵胖子嘱咐,离那井口远远的,蹲在墙根阴影里,瞪大了眼盯着。
头两个时辰,风平浪静,只有井口偶尔飘出丝丝缕缕的白汽,那白汽遇着月光,竟泛起七彩的虹光,煞是好看。
我渐渐松懈,靠着墙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一阵极其轻微的水声。
不是泉水涌动的哗啦声,而是……而是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水里被缓缓拖动,布料摩擦井壁的窸窣声!
我一个激灵醒来,睡意全无。
水声停了。
四周死寂,连夏夜的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月光照在汉白玉井栏上,我忽然发现,井栏内侧,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新鲜得像是刚刚沾染上去的。
我鬼使神差地,挪动脚步,凑近了些,想看清楚。
刚弯下腰,鼻尖离井口还有三尺远,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猛地冲进鼻腔!
不是莲花香!
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但这血腥气里又夹杂着浓郁的、类似檀香又像麝香的古怪甜腻,还有一股子……一股子只有在乱葬岗暴雨后,泥土翻出朽烂棺木时才有的、阴湿的腐土气息!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喉头发紧、胃囊抽搐的催命邪香!
我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是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飘飘忽忽,带着无尽的水汽和……哀怨?
“清白……好难洗啊……”
声音仿佛直接贴在我耳朵边响起,又像是从井底最深、最冷的地方冒上来。
我汗毛倒竖,手里的气死风灯啪嗒掉在地上,火光跳动了几下,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朦胧的月光和浓稠的黑暗。
我连滚带爬扑到铁门边,拼命捶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有鬼!井里有鬼!”
铁门纹丝不动。
倒是身后那濯垢泉里,水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更拖沓。
咕嘟……咕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浮上来。
我背靠铁门,死死闭上眼睛,嘴里胡乱念着阿弥陀佛太上老君,裤裆里一片湿热,自己也分不清是汗是尿。
水声到了井口,停了。
那股混合邪香浓烈到了极点。
接着,我听见了滴水声。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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