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人焚忆(1 / 4)
这事儿出在前朝一个年号挺吉利、唤作“永昌”的短命年头。具体地界不能说太细,怕犯了忌讳,姑且叫它“忘忧川”吧。这地方山明水秀,百姓安居,看着跟世外桃源似的,唯独一桩怪——这儿的人,记性都出奇的好!
不是过目不忘那种好,是连三岁尿炕、五岁掏鸟窝的细枝末节,几十年后都能给你掰扯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街坊邻里拌嘴,能把你祖上八代某年某月某日借了他家半升陈谷子没还的旧账翻出来,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我那会儿,在这儿混口饭吃,干的营生挺偏门——我是个“忆匠”,专门帮人拾掇记忆。您没听错,拾掇记忆!这儿的人太能记事儿,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好的坏的,香的臭的,陈谷子烂芝麻,压得人喘不过气。就有了我们这行当,帮主顾把那些不要紧的、烦心的、见不得光的记忆碎片,挑拣出来,捋顺溜了,或封存,或淡化,甚至……必要时“修剪”掉。当然,价钱不菲。
我叫余忘筌,取自“得鱼忘筌”,我爷指望我能超脱点,别被记忆这破事困死。结果呢,我天天跟记忆打交道,自己脑子里也跟杂货铺似的。
找我干活儿的,三教九流都有。有富商要抹掉早年坑蒙拐骗的愧疚,有新妇想淡化出嫁前青梅竹马的影子,有老秀才恨不得把屡试不第的挫败连根拔了。我都接着,手艺嘛,讲究个“精细入微,了无痕迹”,在这行里也算小有名气,人称“余巧手”。
怪事,是从城东绸缎庄的吴掌柜找上门开始的。
吴掌柜胖得流油,眼神却总是飘忽,藏着点惊弓之鸟的瑟缩。他出手阔绰,一锭雪花银拍在我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余师傅,帮个忙……把我脑子里,关于西郊‘勤心庐’的所有事儿,特别是……特别是关于‘那本书’的,抹干净!越干净越好!”
“勤心庐”我知道,是忘忧川一个挺神秘的所在,据说是几位极有学问的老先生隐居治学的地方,研究啥“心性大道”,平素不跟外人来往,透着一股子清高孤拐劲儿。那地方寻常人靠近都难,吴掌柜一个浑身铜臭的买卖人,咋会跟那儿扯上关系?还有“那本书”?
我捻着银子,没立刻答应:“吴掌柜,记忆这东西,盘根错节。您光说‘勤心庐’和‘那本书’,范围太笼统。您得给我细细说道说道,是啥时候的事,具体啥情景,牵涉啥人,我才能下‘刀’啊,不然容易伤着别的‘筋络’。”
吴掌柜脑门上的汗“唰”就下来了,眼神躲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凑得更近,一股子隔夜酒肉混合着惊惧的酸腐气直冲我鼻子:“就……就三年前,中秋后……我喝多了,跟人打赌,说能弄到‘勤心庐’的秘藏……我……我翻墙进去的……在……在一间静室桌上,看到本摊开的古书……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回忆起了极可怕的东西:“那书页……不是纸的!像……像剥下来的人皮……薄得透明……上面的字……不是墨写的!是活的!在蠕动!像一堆堆极细小的……蝌蚪!黑的!红的!还在往我眼睛里钻!”
吴掌柜猛地抱住脑袋,手指死死抠进头发里,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可那之后……我脑子里就老是……老是响起一个声音……念着我完全不懂的词儿……什么‘心为炉鼎’、‘忆作薪柴’、‘焚伪存真’……晚上做梦,老是梦见那书页上的‘蝌蚪’爬出来,钻我耳朵,钻我鼻孔……我快疯了!余师傅!救救我!多少钱都行!把那一眼!把那声音!把那梦!全挖了!烧了!”
我听得后脊梁发凉。人皮书?活字蝌蚪?钻脑子?这听着不像寻常的记忆困扰,倒像是……中了什么邪门的诅咒,或者被强塞了不该有的“知识”。
我心里打鼓,这活儿邪性,怕是不好接。但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再瞅瞅吴掌柜那快要崩溃的德行,我那点“匠人”的好奇心兼贪心又冒了出来。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碰点“硬骨头”,手艺才能精进不是?
“成,”我把银子揣进怀里,“吴掌柜,您躺好,放松。我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种带邪乎劲儿的‘记忆异物’,就像伤口里的铁锈渣子,强挖可能带出血肉,得慢慢‘化’。而且,我也得知道那‘异物’到底是个啥路数,才能想法子‘化’它。您再仔细想想,除了那些‘蝌蚪’和怪话,当时还看到、听到、闻到啥特别的不?”
吴掌柜瘫在躺椅上,眼神发直,努力回忆:“特别……静室里……有股味儿……不是书香,也不是檀香……有点像……像很多人很久没洗澡、闷在热屋子里发出来的那种……馊腻的汗气,里头又混着一点……刚熄灭的油灯灯芯的焦糊味,最底下……还有一丝……一丝很淡的……像是庙里供奉久了、受潮了的冷肉腥气……对!就是这几种味儿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脑仁子发闷,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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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他尽量放松,点上特制的安神香(其实掺了点迷幻草药),然后施展我的“手艺”。这活儿不是跳大神,更像是一种精微的、针对记忆感知的引导和催眠。我让他反复回忆那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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