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阿蒲晚上来了(1 / 3)
篝火燃到半夜,火星散进河风里,一颗一颗地灭了。
野人滩的鹅卵石凉下来。踩上去不再温乎。
河水的腥味混着烧尽的芦苇灰被风卷到半空。
赵铁山在河滩上安排了轮岗。
水手们裹着粗布毯子睡在船舱里,鼾声和杞河的流水声搅在一起。
李辰睡在头人专门腾出来的一间吊脚楼里。
屋子不大,四壁是竹篾编的,墙缝里塞了干芦苇絮挡风。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茅草,上面盖了两张旧鱼皮,躺上去能闻到鱼腥味混着干草的清香。
窗外就是杞河。
月光洒在河面上,水流声很近,仿佛就枕在耳朵底下。听久了分不清是水声还是自己的呼吸。
李辰闭着眼,脑子还在转。
白天头人给的那张鱼皮水文图,黑龙脊的位置是标清楚了,可下游还有几段河道没探完。
明天让老吴再画一张枯水期的航道图,对照着看,才知道丰水期和枯水期水位落差多少。
门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门帘挂得很沉,没有风能掀动。
一只手从门帘缝里伸进来。
手指修长,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轻轻拨开帘子。
头人的老婆赤着脚走进来。脚踝上那圈细藤编的脚环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藤条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在脚踝上戴了多少年。
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粗麻布筒裙,头发披散着,比白天在篝火边更沉静,也更直接。
她站在门口。月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茅草铺上。
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把一碗还温着的鱼汤轻轻搁在李辰枕边。碗沿上那道缺口正好对着月光,像一小片碎了的玉。
李辰睁开眼。没有惊,也没有坐起来,只是看着她把鱼汤搁稳,然后慢慢伸手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不是推开,是怕翻身时碰洒。
“头人让你来的。”
“乌木礁的规矩。头人说了,唐王不要他最珍贵的东西,可他老婆自己愿意来。不是我男人逼我。是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自己来。头人说了不用。”
“唐王。你是外乡人,不懂我们这里的规矩。”
阿蒲跪在茅草铺上。筒裙的麻布褶子铺在脚踝边,和脚踝上那圈细藤环一样安静。
“乌木礁的女人一辈子只有一次自己能选——就是选谁当她孩子的爹。不是替男人换人情,是替自己。你是从上游来的最尊贵的客人,也是这条河上能走通整条河的人。乌木礁的女人可以跟最尊贵的客人睡一晚。不睡,是客人看不起我们。但睡了——睡了的规矩倒不是客人欠我们什么,是唐国的铁锅换乌木礁的水文,往后这条河还能换一个厉害的孩子。”
李辰坐起来。茅草在身下沙沙响。
“你们这个规矩,头人刚才在篝火边没说全。他只说了前一半——给最尊贵的客人最珍贵的东西。后一半是什么。”
“后一半是给最厉害的孩子找一个最厉害的爹。”
阿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戴着一串鱼骨磨成的细链子,每一颗骨珠的孔都是用鱼刺通的。
此刻在月光下骨珠微微发着淡黄的光,像一小截凝固的月光套在腕骨上。
“乌木礁的女人不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我跟他过了十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可我还想要一个更好的孩子。一个能像你一样走过整条杞河的孩子。他也会很开心。会在篝火边跟所有人说,他老婆跟唐王借了一颗最聪明的种子。这颗种子不姓他的姓,但要继承他传给儿子的那张鱼皮。那上面有他阿公画的水文,也有唐王你添上去的第三条浅滩。孩子能走得出这条河,乌木礁就不会烂在野人滩上。”
“你叫什么名字。”
“阿蒲。蒲草的蒲。生在河滩上,命贱,好养活。阿妈在蒲荡生下我,当时没剪刀,用黑龙脊的礁石棱边磨断了脐带。”
“阿蒲。你的名字不是命贱。是这条河里最硬的水草。你男人说你把他从黑龙脊背回来。你背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只想别让他死。”
阿蒲的声音低下去,像河水流过浅滩时在鹅卵石上拖出来的尾音。
“礁石上全是浪打上来的水沫子,他浑身是血,趴在礁石上不能动。我把他背到背上,从礁石上一步一步往下挪。浪打在我脸上,看不见路,就靠着脚底记住往哪边挪才能踩在不滑的石头缝里。那时候我是他的腿。”
她把这句话搁下,像搁下一块石子。过了片刻才重新出声。
“现在也是。只不过今天我想当自己的肚子。你走过的路比我见过的人都多。你的孩子不会是野人滩上只会撒网的渔民。”
她把碗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把碗递到李辰手里。
碗沿上那道缺口碰到她的嘴唇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李辰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不怕怀了孩子以后头人不要你。”
“为什么要怕。他不要我,我自己养。乌木礁的女人不是靠男人养的。我们靠这条河。我能撒网,能撑独木舟,能在黑龙脊上叉到比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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